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16节
京营骑兵立刻分出一百骑,马蹄踏得冻土飞溅,朝后队驰援而去。
李景隆自己带着剩下的五十名京营骑兵和五十名锦衣卫,紧紧拱卫在銮车四周,寸步不离。
就在这时,朱雄英的声音忽然从銮车上响起。
“杀敌一人——赏钱一万!”
“杀敌十人,进千户,荫一子……”
虽然这批护卫对朱雄英非常忠诚,但不能因为人家忠诚,就抠抠嗖嗖,不给人赏赐。
这种情况下,重赏喊出,也是能够激励人心的。
此刻道承已经把火铳重新装填好了,双手递上。
朱雄英接过铳,翻身上了銮车的车架,站在高处朝后队望去。
后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烟尘中也已能看见蒙古骑兵的马头在起伏攒动。
但他只看了一眼,便微微松了口气,后方这股骑兵没有前方来的人多,充其量不过百余骑……
哼,能打,我手下的兵士可不是观光团,那个个都是明军体系中属于兵王的存在。
后方,那一百名驰援的京营骑兵已经与绕道包抄的蒙古骑兵撞在了一起。
骑兵对冲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就是面对面硬碰硬,刀与刀的对砍。
战马对冲而过的一瞬间,便已有数人从马背上坠落。
京营骑兵的老卒们呼喝着列阵,三五人一组互相掩护,将蒙古骑兵的冲锋队形切成数段,然后分割绞杀。
刀光翻飞之中,惨叫声接连而起。
齐泰跟着京营骑兵冲到了后线。
他没有马,便站在一辆辎重车旁,双手紧握矛杆,矛尾戳进背后的泥土里,矛尖斜斜上挑,对准前方冲来的蒙古骑兵。
那姿势虽生涩,位置却卡得极准,辎重车之间的缝隙,正是骑兵想要突入车阵的必经之处。
他不能退,身后就是那帮还在发抖的同僚。
黄子澄跟在他身侧,手中拿着砍柴刀,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前方,帖木儿已经满脸是血。
左脸上的那道铅弹犁出来的伤口一直淌血,血流进了他的左眼,他不得不用袖子一遍遍地擦。
不知是因为鲜血影响了他的战斗力,还是对面的小兵确实厉害。
他跟着一个明军东宫护卫缠斗许久,竟然没有将其斩下马来,甚至,初一接触,自己差点挂了。
两人马头交错,帖木儿回身挥刀格挡,两刀相斫,火星四溅。
帖木儿只觉虎口一麻,弯刀险些脱手。
交手数个回合,他分毫便宜没占到,反而被对方的刀尖在锁子甲上挑开了两道口子。
帖木儿心中剧震。
这哪里是什么孱弱的南方人?
他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个让他狼狈不堪的所谓“小兵”,名叫刘铁,这名字土得掉渣,却是在徐达帐下实打实攒下过二十颗首级的老卒,正经的上百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又在东宫闲养了两年。
这样的人,在东宫旗士中远不止一个。
帖木儿扫视四周,发现同样的情况正在各处发生。
短兵相接之后,他的部下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这些蒙古勇士在草原上纵横驰骋无人能挡,可对上了这些沉默的明军老兵,竟然处处受制。
蒙古人引以为傲的马上劈砍,在这些人的配合面前,仿佛每一刀都砍在了棉花里……
帖木儿环顾战场,倒吸一口冷气。
他这一次越境,总共只带了三百余骑。
正如朱雄英所判断的那样,他不可能瞒过边境上那么多岗哨,拉出上千人的部队。
他的情报告诉他,这支队伍里有文官,有文吏,有赶车的马夫,真正能打的护卫最多百来人。
三百精锐铁骑,足够把这支队伍碾成齑粉。
可事实证明,他们的情报多少有些不准确,当然,也怪不得他们……
即便是给他们提供情报的人也绝不会想到,李景隆,朱守谦这两个货色带队得护卫队伍能有如此的战斗力……
一触即溃,然后,他们追击,这是帖木儿的想法。
可现在他的三百铁骑正在变成满地的尸体。
前后夹击的合围非但没有把明军打散,反而被对方死死扛住,双方已全面绞杀在一起。
他带来的人已经倒下了将近一半,而明军那个车阵,依然稳稳地蹲在官道上,纹丝不动……
而他同样也看到了那个少年,正站在车队的最高处,嘴里面好嚷嚷着什么,略一失神,而他缠斗的刘柱立马找到了机会,一刀横劈而来。
“你爹没有教过你……”
“搏命时,不要走神……”
第252章 生死一课 3
帖木儿瞳孔猛地一缩,本能地抬起弯刀横挡。
刀刃与刀刃撞在一起,溅出一蓬火星。
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剧震,弯刀虽未脱手,整个人却被这股力道生生横扫了出去,后腰撞在马鞍边缘,整个人失去平衡,从马背上翻滚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头顶便是一,—刘柱的战马前蹄高高扬起,朝他胸口踩下来。
帖木儿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滚,马蹄擦着他的肩膀跺在地上,溅起的碎土打了他一脸。
他再滚,再滚,内甲在冻土上刮得哗啦啦响,一连滚出去好几尺才堪堪躲开马蹄的践踏。
那姿势狼狈到了极点,像一条被撵得走投无路的野狗。
帖木儿身旁的两个蒙古骑兵见状,齐齐拨马杀了回来,一左一右朝刘柱夹击而去。
刘柱侧身让过一刀,反手一刀便将左边那人砍下马去,刀口从肩胛劈进去,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
另一个蒙古骑兵趁机朝他肋下刺来,刘柱回刀格挡,两人缠斗在一处。
帖木儿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捂着脸,满脸是血,右手握着弯刀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方才摔下来时左臂着地,肩胛处传来一阵钝痛,可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他看见不远处一匹无主的战马正焦躁地刨着蹄子,便咬牙朝那匹马跑去,一把拽住缰绳,翻身便要上马。
就在他的脚刚踩上马镫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那种凉,像是一块冰贴在了皮肤上,又像是一阵风从骨头缝里灌进去,凉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本能地想要回头去看,但是他的头没能转过去。
后颈处那股凉意忽然变成了一种极烫极热的剧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颈椎间隙劈了进去,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自己的耳朵里。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轻,所有的力气都从那个裂口里倾泻而出。
而他此时偷袭他的人,正是大明靖江王朱守谦。
朱守谦拔出刀。
血从刀口里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身子。
帖木儿的身体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守谦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嘿,刚刚你冲在最前面,我可看到了,终于让老子逮到你了。”
骑兵对冲的轰鸣声、刀剑交击的脆响、伤员的嚎叫、战马的嘶鸣、拼杀的呼喝——所有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铁水,把战场上的每一寸空气都烫得扭曲变形。
帖木儿的死没有带来想象中的连锁崩溃,因为大部分蒙古骑兵根本没有看见他们的首领是怎么倒下的。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
这次跟随帖木儿越境的蒙古骑兵,都是漠南的精锐。
出发之前,帖木儿跟他们说得清清楚楚此行的目标就是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杀了他,大元就能保住辽东,草原上的妻儿老小就还有活下去的指望。
这些蒙古勇士跨过边境时就已抱了必死的决心,此刻首领虽已无声无息地倒在了乱蹄之中,但他们接到的最后命令依然在驱使着他们,冲破那道防线,杀了那个少年。
于是,攻势没有丝毫减弱。
剩下的蒙古骑兵如同发了疯一般往前硬突,弯刀劈砍的力道比方才更猛,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刀都是在拼命。
几个蒙古骑兵甚至不顾刀伤直接策马往车阵的缝隙里硬撞,有一骑连人带马撞上了辎重车的车板,马脖子当场折断,人被甩飞出去,落地后竟然爬起来举着弯刀步行朝前冲。
明军的伤亡也开始出现了。
一个东宫骑士被两柄弯刀同时劈中,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又一个后队京营骑兵被蒙古人拽住腰带拖下马来,落地的瞬间便被马蹄踩中了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