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18节
清点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东宫护卫,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九人。他们是扛着最硬的攻击,伤亡也是非常大的。
京营骑兵,阵亡十六人,重伤五人,轻伤七人。
锦衣卫,阵亡三人,轻伤四人。
文官无一人伤亡,厨子,车夫无一人伤亡,随行案牍册籍无一丢失,不过,他们的锅,粮食全都丢在了战场上。
朱雄英坐在帐篷口,听完李景隆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死了这么多人啊。
早上的时候,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出发,只过了一个下午,就变成了李景隆手里的这张死亡名册……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像是忽然对这些名字产生了某种沉重的愧疚。
朱守谦已经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搓掉手上干涸的血迹,大步走到朱雄英面前:“殿下,这帮蒙古人就是冲着您来的。”
“您不能再在土木堡待下去了。要走,立刻走。我们先往居庸关方向赶,越快越好。”
朱雄英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稳:“不能走。我们不知道溃散的残兵在哪里游弋,也不清楚他们在边境上还有没有伏兵。现在走夜路,那就是送死。只有守住这里,等援军。”
“援军?”朱守谦急了:“殿下,烽火是点着了,可宣府镇的驻军支援最快也要明日辰时才能到,要是他们再不把这烽火当回事,来得更晚!那该如何是好……”
李景隆也走上前来,抱拳道:“殿下,土木堡城小,缺粮缺水,能战之士不足百人。万一真的来了大股的蒙古鞑子,土木堡根本扛不住。殿下应以身系社稷为重,轻骑速退。”
朱雄英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看着李景隆,又看向朱守谦。
“如果鞑子的援军先到,我们在旷野上被咬住,那就真的没有生路了。援军有可能来得慢,但烽火已燃,他们总有一天会到。土木堡至少还有堡墙可以凭依。”
“如果真的要有人出去。”
“我心中到有合适人选。”
说着,朱雄英看向了朱守谦。
“大哥,你愿意为弟弟冒险吗?”
烽火可以求援,但烽火不会说话。
守军看到烽火,知道有敌情,但未必知道情势有多危急,未必会倾巢出动。
他们需要一个能代表朝廷意志的人去当面告诉他们,太孙殿下此刻正在土木堡,带残兵据守待援,这个人必须是地位极高的人,是任何地方将领不敢怠慢的人……
而这些人里面,唯有朱守谦最为合适……
第254章 土木困龙 1
朱守谦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殿下,不是我怕死,也不是我怕危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很用力:“可这种关头,我是否更应该守在太孙身边?”
“让李九江去。”
“他父亲在北平打了那么多年仗,北地的部将哪个不认李家的旗号?”
“让他去,他的名头绝对比我管用。”
说到这里,李景隆还是很受用的,端着碗开始喝水,可朱守谦怎么可能光说人家的好话呢。
他看了一眼李景隆,又转回来盯着朱雄英,语气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担忧:“更何况,让他守着你,我不放心……我今日杀了五六个,他今日一个都没有杀,多少有些酒囊饭袋。”
“让这样的人守着你,我怎么跟皇爷爷,皇奶奶交代呢。”
李景隆听到这话直接蹦起来了,并且顺手把碗都给扔了。
他月白色的锦袍上还糊着血污,瞪着朱守谦:“你说什么呢?朱守谦你胡喷什么呢?”
“我是指挥!”
“从头到尾我在指挥!我不在中军调度,后队被人一冲就乱了,那太孙不更危险了,我是没亲手砍人,可我用的是脑子,没有我,这车阵早散了!”
“倒是你,不听指挥,直接冲了上去,这才是莽夫的行为。”
朱守谦也瞪了回去,“咋的,光用脑子就能把那些鞑子全杀死,还不让人说实话了,你竟然说了你用脑子的,求援这事,就应该你去。”
“你——”
“砰!”
朱雄英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随后抬起头,目光从朱守谦脸上扫到李景隆脸上。
“都闭嘴。”
“现在什么时候了?”
“还在内讧。”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
实际上,朱守谦刚刚说的那前半段话,确实是动脑子了,也有理有据,不过,朱雄英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
李景隆是这次行军的实际指挥者。
从应天出发以来,行军、扎营、警戒、布阵,全是他一手操持。
今天这一仗,他在中军调度的分量,朱雄英看得清清楚楚。
把这样的人派出去,换一个只会喊“冲”的朱守谦留下来守堡,他放心不下。
搬救兵的使者和守堡的指挥,只能留一个,派一个。
朱守谦是那个最该派出去的。
“大哥。”
“就定下是你。”
“辛苦一趟。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要小心……”
朱守谦瞪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咬了咬牙,跺了跺脚,转身便走。
“好。我现在就走。”
他大步朝堡门走去,随手点起十几个东宫骑士,没有停顿。
十几骑快马在夜色中驰出堡门……
朱守谦走后,李景隆也做出了安排。
今夜所有人必须轮班守夜。
甲胄不离身,刀不离手。
火光在堡墙上跳跃,兵士们靠在垛口后面,抱着刀,睁着眼睛望着堡外那片黑沉沉的草原。
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伤员低声呻吟,又被风吞没。
道承抱着一领甲胄走到朱雄英面前。
那甲胄是赵柱在应天时给他打的黑漆铁片,内衬牛皮,分量比寻常甲胄轻了不少,却打制得极为精良。
“殿下。”道承将甲胄抖开:“今晚您也穿上吧。”
朱雄英接过甲胄,在手里掂了掂。
赵柱临走时跟他说,这甲是给他出巡用的,他当时还笑着说用不上。
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他脱下外袍,将甲胄套在身上,道承替他勒紧腰间束带。
“挺合身。”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走到堡墙的垛口后面,朝堡外望去。
夜色沉沉,看不到边际。
与此同时,草原深处。
与朱雄英的车队一般,遭遇战的另一方,溃散的蒙古骑兵也在逃。
他们逃得方向是往北,没有人追杀他们,可他们跑得比冲锋时还拼命。
一骑、两骑、三五骑,渐渐汇聚成一支残队。
营地在草原深处一片低洼的河谷里,距土木堡直线距离不过百里之外。
那是帖木儿出发前设下的临时营地,按计划他们得胜后将在此庆功。
营地里留守的人不多,只有几十个老卒和伤员。
残队冲进营地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百夫长猛地勒住了马。
营地里灯火通明,火把比他们离开时多了几倍,营帐也比原来多了数倍……
一面王帐大纛竖在营地正中央,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太尉哈剌章的旗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