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27节
妻子身体好了,儿子稳当,孙子出息,朝政顺手,辽东连胜。
他当了二十年天子,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这样,觉得万事都顺遂。
今日朝会散得早。
朱元璋批完了最后一摞奏本,搁下笔,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还在翻看文书的朱标,忽然道:“标儿,别看了。今儿天气好,陪咱去花园走走。”
朱标放下文书,笑着应了一声。
朱元璋又朝殿外喊了一声:“去,把高炽、允炆、允熥都给咱叫来。”
宫守义躬身应了,转身便去传话。
不多时,朱高炽、朱允炆、朱允熥三个小子便从大本堂的方向跑过来。
朱高炽胖乎乎的身子跑在最前面,肚子一颠一颠的,朱允炆和朱允熥跟在后面。
随后朱元璋便带着自家儿子,自家孙子,前往花园。
花园里,桃花已经打了花苞,嫩红嫩红的,缀在枝头。
几株海棠也抽了新叶,绿油油的,被午后的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朱元璋走在甬道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新铺的青砖,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不赖。
他走到凉亭里坐下,三个孙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面前。
朱元璋指了指朱允炆和朱允熥,又指了指朱高炽:“你们三个,最近还打架没有?”
朱允炆低着头不说话。
朱允熥也低着头不说话。
朱高炽倒是老实,摇了摇头:“回皇爷爷,没有。”
“那就好,你们大哥临走前专门替咱传了话,再打架,咱亲自揍你们。你们大哥现在在外面替咱办差,替咱看大明的江山,你们在宫里读书,要是连不打架都做不到,可是要真的挨揍的。”
三个小子齐齐应了一声:“是。”
朱标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花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越来越近。
朱元璋微微皱了皱眉。
通政使刘仁捧着一封奏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花园,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到了凉亭前单膝跪地,高高将奏本举过头顶,声音发颤:“陛下!北平……北平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看了一眼刘仁,又看了一眼那封奏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调侃:“北平八百里加急?北平能有什么急事。莫不是你燕王又上表请旨,要去辽东亲自督战?”
朱标也笑了,伸手接过奏本,递给父皇。
朱元璋打开奏本。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然后,洪武天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不是慢慢褪去,是瞬间消失。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亭外的春风还在吹,桃花还在枝头轻轻摇摆,可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在极力克制,当了二十年天子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噩耗没接过。
可此刻,他握着奏本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将奏本缓缓放下,另一只手扶住了凉亭的柱子。
他扶着墙,慢慢往石凳上坐,可腿像是忽然没了力气,坐下去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往下坠。
朱标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神色,父皇扶着柱子的手在抖啊。
“父皇!”朱标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朱元璋的胳膊:“父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手里那封已经被攥得起了褶皱的奏本,嘴唇翕动着,声音很弱,弱得像风里的游丝:“你……你自己看。”
朱标接过奏本。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北平出事,难道是四弟?
四弟病了?
还是……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不会是四弟没了吧?
他低头,目光落在奏本上。
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不是朱元璋的儿子有事,玛德,是自己儿子有事。
那封奏本是北平布政使张昺发来的,措辞极尽克制,可再克制也遮不住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惊心动魄:北元万余铁骑南下,土木堡被围,太孙殿下被困堡中,生死未卜。
朱标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他的手指也开始发抖,奏本上的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清楚。他另一只手按住胸口,脚步踉跄了一下。
“父皇……你起来……让我坐会。”
“儿臣,儿臣心肝疼。”
………………
最后一章了,这几天老李都是日更过万,真是燃尽了……
第266章 聋子,瞎子,还是乱臣贼子
朱元璋脸色很难看。
他儿子比他脸色还要难看,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一丝血色也无,煞白煞白的,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朱元璋抬头看向朱标,只见他家老大捂着心口,这是真的心肝疼啊……这可把朱元璋吓了一跳,腾地站起身来,一把扶住儿子的胳膊,将他按在自己方才坐过的石凳上。
他的动作很稳,可他的手也在抖,当了二十年天子,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
朱标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按在胸口上,呼吸又短又急。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土木堡被围,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他儿子此刻被鞑子围在一座他连名字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小堡子里,身边只有几百个护卫。
朱高炽,朱允炆,朱允熥三个小子还站在凉亭里,全懵了。
朱允炆看看皇爷爷,又看看父亲,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却被朱允熥拽住了袖子。
朱允熥比他机灵些,虽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能看出来,出大事了。
朱高炽站在最边上,胖乎乎的脸上一片茫然,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敢出声。
朱元璋站在凉亭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目光从那三个小子脸上扫过,又落在朱标那张煞白的脸上,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凉亭的柱子上。
那一掌拍得极重,整座凉亭都似乎震了一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一万铁骑!鞑子哪来的一万铁骑!辽东那边冯胜把纳哈出压得死死的,这群狗鞑子从哪冒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北地的卫所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万铁骑入境,没有一个卫所出兵拦截?全都是饭桶!”
“废物!”
他越说越怒,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走了两步:“还有朱守谦,烂泥扶不上墙,还有李景隆!太孙出门全程都是他在做安排,好家伙,他把人给咱送到鞑子嘴里去了,不成器,丢他爹的人。”
三个小子吓得浑身一抖。
朱允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朱允炆的嘴唇已经开始哆嗦了。
“北地的文官也都是废物!北平布政使张昺吃干饭的不成!鞑子一万骑兵过境,这定是冲着咱大孙儿来的,那个伪王身边有着咱们这么多人,竟然事先连个风声都没收到?”
他骂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对了,还有老四。”
“老四。”
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比方才所有的暴怒都更冷,更硬。
“行踪是怎么泄露的,他在北平干什么吃的。他是瞎子还是聋子?只怕……他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他是个乱臣贼子……”
朱元璋暴怒之下,直接给老四定了性。
乱臣贼子,这四个字只要出现在朱元璋的字典中,亲儿子也不好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