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37节
李景隆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是个聪明人,他当然听清楚了朱雄英的言外之意。
“把她抓来。如果只是男女之情,那倒罢了,如果她背后有人指使,咱们行踪泄露的源头,便不止一处。”
李景隆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串了一遍:女子第一次找上门恰好在他挨板子之后,知道他的住处,第二次来送行时问了他一句“公子这回去哪里”,而后听完之后,女子柔声细语地说“公子往西去,路上风沙大,多带些衣裳”,第三次,他刚从土木堡回来,女子便已经等在别院附近了。
每一次出现的时间点,都多少有点巧。
“殿下,臣明白了。臣亲自去抓。”
“此事事关重大,先不交锦衣卫,免得万一真查出什么东西,牵连到你们,你心里有数就好。去吧。”
李景隆站起身,一把拽住还在旁边发愣的朱守谦,大步朝外走去。
朱守谦跟着李景隆一同离开,嘴里还在喋喋不休:“你们说啥呢?咱怎么听不明白?太孙的意思是,咱们上回去的那个暗门子,是北元奸细的窝点?”
李景隆头也不回,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小点声。”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朱雄英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了道承一眼。
“等他们把人抓回来,你来审。”
道承躬身:“殿下,怎么审?动刑吗?”
“那就要看她老实不老实了,跟九江哥也有露水情缘的,不要糟蹋的过分了,这种事情,不是路上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能做的,弄不好,她只是被人指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传话。也弄不好,这女子是真的贪图我九江哥的美貌。”
“咱们内部处理,不要记录在案,也不要声张。”
“九江哥的面子,还是要顾的。”
道承抱拳:“臣明白。”
燕王府。
承运殿被贴了封条,殿前的承运门也随之封闭。燕王府的正门、仪门、承运门,一道接一道地关合,将整座王府切成了两半。前半部分是燕王府的主要大殿,如今已被封闭,后半部分是燕王及其家眷居住的内院,虽未被封,却也被严密地隔绝开来。
今夜,燕王府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蒋瓛亲自打着灯笼,在前引路。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一直到了承运殿旁,随后回头:“陛下,承运殿到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背着手站在殿前,身后跟着郭英和几个便服侍卫。
他仰起头,打量着面前这座面阔十一间、丹陛石台的宏大殿宇,沉默了很久。月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青光,殿门上的封条被夜风吹得轻轻翕动。
“咱还真是头一回来。”
“咱知道老四在北平住得好,可不知道他住得这么好。这承运殿,比咱奉天殿也小不了多少。”
蒋瓛提着灯笼,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也不敢接。
朱元璋收回目光,淡淡地问了句:“老四呢?”
蒋瓛连忙躬身:“回陛下,臣等只是封了承运殿和承运门,并未限制燕王殿下起居,也并未限制燕王殿下的出行自由,不过,今日殿下未曾出府,应该就在后院歇息。”
……………………
第一章 ……
第278章 您,您咋来了 5
“把承运殿打开。咱就在这殿里等着,让老四过来。”
蒋瓛心头一震,连忙躬身领旨,连声道:“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抬步便往台阶上走去,走了数步,朱元璋忽然反应过来,转过头来又吩咐道:“别告诉燕王是咱来了,就说,锦衣卫有话问他。”
“是,陛下。”
朱元璋不再多言进入了承运殿。
十几名锦衣卫纷纷手持烛台、火折子,四散开来。
殿内梁柱上的烛台、案几上的宫灯,尽数被一一点燃,一簇簇烛火次第亮起,从零星微光到满堂通明。
而这边,蒋瓛得了命令后,便快步朝着后府走去。
穿过承运门,走到连接前殿与内院的那道门廊前,守门的两个护卫看到蒋瓛之后,一人便上前道:“止步。”
“锦衣卫有事需向燕王殿下问询,让他前往承运殿,前去禀报一声。”
这护卫并不认识蒋瓛 ,而此时的蒋瓛也没有穿官服,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回了句:“这么晚了,燕王殿下应该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你只管把话带到。出来不出来,是燕王殿下的事。”
那护卫与同伴对视一眼,终究不敢担这个责任,转身朝内院深处走去。穿过几道回廊,在一间还亮着灯的书房门前停了下来,将话传了进去。
朱棣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兵书,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是盯着跳动的烛火发愣。
他亲手写的请罪奏本递上去了,可至今杳无音讯。
按道理来说,蒋瓛都已经过来了,即便自己的奏本比北平的慢,那个处置自己的旨意也该到了,怎么还不到,难不成,父皇不打算处置自己了。
不……
不可能。
父皇绝对会处置自己的。
正在朱棣还在胡思乱想之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站在门口低声禀报:“殿下,有锦衣卫前来,说有事要问询殿下,要让殿下前往承运殿。”
朱棣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晚了,难不成他们找到了什么证据。
不对啊。
这事自己也没干啊。
哪来的证据。
片刻的意外之后,一丝愠怒浮上心头。
承运殿被封他认了,王玺被收他也认了,可他毕竟还是燕王,是天子的亲儿子。
深更半夜把他从内院叫出去问话,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真把自己当犯人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深更半夜来问询,真是拿根鸡毛当令箭,行——他既然要问,那咱就跟他走一趟。”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迈步朝外走去。
穿过回廊,走到内院与前殿相接的门廊处,蒋瓛正提着一盏灯笼等在那里,见朱棣出来,微微躬身行礼,却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便跟着他往前走。
可越走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蒋瓛怎么亲自来了,若是寻常问话,派个百户来就够了,怎会亲自来接?
朱棣侧头看了蒋瓛一眼,那张脸在灯笼的光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远处,承运殿的方向灯火通明殿门敞开着,烛光从里面泻出来,照亮了殿前那几级丹陛石台。
而两旁的廊下,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便服武士,个个沉默伫立,目光从黑暗中无声地投射过来。他停下脚步:“蒋大人,这承运殿的灯……”
蒋瓛没有回答,只是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棣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跨进了殿门。
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
朱元璋正闭目养神,一只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撑着额头,烛火在他花白的发间跳动着。
朱棣的脚步猛地一滞。
那张从离开内院起始终沉稳从容的脸上,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他只愣了极短一瞬,便快步上前,衣袍下摆擦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距王座几步之外双膝跪地,以一个近乎滑跪的姿态伏在了父亲面前。
“儿臣叩见父皇!”
“儿臣不知父皇驾临北平,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此时朱棣的声音微微发颤,头深深地低伏在金砖上,再没有了方才出门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气度……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承运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毕剥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开口:“呦。老四来了。起来吧。”
朱棣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垂手而立,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已经不敢与父亲对视了。
朱元璋靠回椅背,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唠家常:“老四啊老四。这几日过的可还好啊。”
朱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回父皇,儿臣……尚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