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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39节

  可回应他的,只有夜风呼啸的声音。

  没有办法,朱棣只能借着那点微弱的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自己居住的后殿走去。

  方才在大殿里涕泗横流、狼狈不堪的燕王,此刻已然收敛了所有情绪,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

  回到后殿,朱棣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单,书架上摆满了兵法史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紧绷的脸庞。

  随即,他抽出一张素笺,拿起狼毫笔,蘸满墨汁,指尖微微用力,快速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字迹,字迹凌厉,透着决绝。

  写完之后,朱棣将纸条仔细折好,反复确认没有任何痕迹,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随后吹灭油灯,朝着王妃徐氏的居所走去。

  此时已是深夜,徐若云刚刚将两个儿子哄睡,她正坐在床边,轻轻掖好孩子们的被角,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婉,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今夜王府气氛诡异,安静得反常,她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徐若云转头望去,见朱棣推门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前,刚要开口,却看到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还有周身压抑的气息,心头猛地一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棣反手关上房门,抬眼扫了一眼窗外,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快步走到徐氏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好的密信,神色凝重地递到她手中,压低声音道:“这封信,你明日务必亲手交给朱能,他会按时过来。切记,只能你亲手交给他,我不便再与他见面,不可经第三人之手,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徐若云看着他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心中顿时明白,这封信事关重大,她没有多问,伸手接过密信,紧紧攥在手心,轻轻点了点头:“殿下放心。”

  见妻子收下信,朱棣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语气低沉地开口:“方才,父皇来过了。”

  “什么?”徐若云猛地一惊,眼中满是错愕,下意识地开口,“陛下来了?为何不宣臣妾与孩子们前去觐见?高煦他们,也该见见皇爷爷……”

  她话音落下,朱棣忽然轻笑一声:“见皇爷爷?咱们这位陛下,眼里心里,从来只认太子那一脉,只认太孙。咱们府上,顶多也就一个高炽,勉强算得上是他眼里的皇孙,至于煦儿、燧儿,在他老人家眼里,怕是连边都沾不上,哪里会想得起见他们。”

  这番话,带着几分怨气,几分风凉,却也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朱元璋对太子朱标的偏爱,对太孙朱雄英的器重,早已摆在明面上,偏心至此,早已是不争的事实。

  徐若云闻言,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出身将门,是中山王徐达嫡女,自幼聪慧通透,她一介女子,无法插手,也无从劝慰,只能默默站在夫君身侧,陪他一同面对这风雨欲来的险境。

  “陛下此次前来,可是……可是有了定论?”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缓缓开口:“父皇命我,明日收拾东西,后日便动身,前往凤阳皇陵守陵思过。”

  徐若云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朱棣抬手拦住:“你放心,太孙遇袭一事,我本就毫不知情,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只要父皇彻查清楚,我早晚能回来。”

  “眼下前往凤阳,看似是贬谪,实则反而是避祸,北平这边风波未平,太孙遇袭疑点重重,我留在此地,才是真正的凶险。”

  话虽如此,朱棣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担忧,眉头紧紧皱起:“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这也是我让你给朱能传信的缘由。”

  徐若云连忙凝神倾听:“殿下担心什么?”

  “这封信,你不要看,也不用知道是什么事情……”

  这几日,朱棣一直在想,也想到了他这边唯一的纰漏,就是太孙抵达北平之前,他曾因迁都之事,将姚广孝痛骂了一顿,把他赶走,还无意间将太孙要来北平考察的消息透露给了他。

  不过,朱棣不信是他所为,他不过是一个僧人,怎会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能将消息传递到北元余孽手中,策划这场袭杀?

  可万事无绝对,但凡有一丝可能,燕王都不能留隐患。

  这封信,便是让朱能紧盯姚广孝的动向,只要他敢再出现在北平,直接格杀,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只要除去姚广孝这个唯一的隐患,他便再无任何破绽,即便朱元璋再怎么猜忌,也抓不到他的任何过错,等到案情水落石出,他终究能重回北平。

  夜深人静,屋内再无话语,两人相伴着躺下,可朱棣却毫无睡意,即便闭着眼睛,脑海里也翻来覆去全是此事。

  与此同时,北平城的另一处角落,夜色同样浓重。

  李景隆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带着朱守谦以及十余名精悍随从,趁着夜色,快步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院子外。

  这座院子藏在小巷深处,四周寂静,平日里少有人往来,唯有清冷的月光洒下,照亮了斑驳的院门。

  李景隆抬手,没有丝毫迟疑,重重地拍在了院门上,“砰砰砰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片刻之后,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个怯生生、带着几分睡意的女子声音,隔着院门传了出来,软糯又带着些许忐忑:“是谁啊?”

  李景隆站在门外,语气平淡:“是我。”

  院内的女子听到这个声音,原本怯生生的语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还有一丝急切的憔悴,连忙应道:“公子稍等,奴婢这就来!”

  话音刚落,院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朝着院门快速赶来。

  “吱呀”一声,破旧的院门被从内拉开,女子穿着一身素色布衣,长发简单挽起,容颜清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抬眼看到门外的李景隆,脸上瞬间漾起甜甜的笑意,刚要开口亲昵地说话,目光扫过李景隆身后站着的朱守谦,以及那十余名身形矫健、神色肃穆的随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错愕……

  她原本以为,只有李景隆一人前来,却不曾想,门外竟站了这么多人,气氛凝重,全然不似往日的模样。

  李景隆没有理会她眼中的惊讶,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地开口:“收拾一下,随我上马车,走一趟。”

  女子虽满心疑惑,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要去往何处,但看着李景隆不容置喙的神情,依旧温顺地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是,奴婢全都听公子的。”

  …………

  第四章……

第281章 惊弓之鸟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马车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当声。

  那女子披着一件半旧的褙子,站在院门口,看着门外那十几个沉默的士兵,又看了看李景隆那张在月光下看不出表情的脸。

  她没有再问,只是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低着头,顺从地朝巷口停着的马车走去。

  她的步子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被突然拎出窝的兔子,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不挣扎,也不叫唤。

  李景隆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上了马车,眉头微微皱着,转身便要朝自己的马走去。

  他要避嫌。

  这种时候,单独跟一个可能是北元探子的女子同乘一辆马车,传出去不好听,落在锦衣卫眼里更是说不清楚。

  可他刚走了两步,朱守谦便从旁边横插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马缰。

  “哎,你上去吧。”

  朱守谦朝马车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一点没减:“跟她好好说说,让她老实交代,别吃苦头。道承那审人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女子要是不老实说话,要被怎么糟蹋啊。”

  “你上去叮嘱两句,让她乖乖配合,省得到时候受罪。”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妥吧。她现在身份不明,万一真是探子,我单独跟她同乘。”

  “有什么妥不妥的,我看很妥当。”朱守谦打断了他,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万一搞错了呢?”

  “万一人家真不是探子呢?”

  “反正我感觉应该不是。你想啊,太孙现在是有那么点惊弓之鸟的意思了,看到什么巧合都觉得是刺探。”

  “可咱们来北平这么多人,消息传出去的渠道多了去了,不可能光是她一个暗门子的姑娘就能把消息递到鞑子大营里去的。”

  “弄不好啊,这娘们儿真就是看中了你小子这张脸,自己贴上来的,哎,对了,我听说你爹琦在蒙古遇到过很多次,这种女子扑上来的是事情啊,弄不好蒙古还有你素未相见的兄弟呢……”

  “你放屁。”李景隆脸色一黑。

  不过,朱守谦说的也在理,随即转过身,大步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朱守谦。

  朱守谦朝他扬了扬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说:去吧去吧。

  李景隆没有再说什么,掀开车帘,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女子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而苍白的后颈。她听见李景隆进来,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唤了一句:“公子。”

  李景隆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认真:“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跟我说。我走的时候,是谁告诉你我要出城的?这次我回来,又是谁告诉你我进城了?”

  女子抬起头,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干净得几乎有些愚蠢,又几乎有些珍贵。

  她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却很笃定:“没有人告诉奴婢。公子走了以后,奴婢每日都去别院外面那条街上等着,早上也去,晚上也去。”

  “奴婢想着,公子总会回来的。今日远远看见大队人马入城,奴婢就知道是公子回来了。”

  李景隆愣住了。

  每日都去?

  他离开北平时是初春,回来时已是暮春,中间隔了好几个节令,风沙天、倒春寒,还有前几日那场冻雨。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这么长时间……你每天都去?”

  “嗯。”女子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脸上甚至还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奴婢也没别的事可做。等公子,就是奴婢每日的事。”

  李景隆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指,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难出口的话。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我们这趟出城,行踪被泄露了。鞑子提前知道了我们要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出发。上面怀疑是你传出去的消息。”

  女子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待会儿到了地方,你不要怕。问你什么,你就如实说什么。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要编,不要瞒,也不要慌。”李景隆顿了顿,补了一句:“只要你没有骗我,没有人会为难你。”

  女子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奴婢不怕。奴婢没有骗过公子,从来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喃喃自语:“公子,奴婢是不是连累你了?”

  李景隆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没有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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