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43节
他亲手宰了他,灭了所有痕迹,自己便真正干净了,再无把柄可抓。
想到这里,他甚至觉得这林间的风都格外清爽。
姚广孝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赤着的脚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听不出任何迟疑。
他的斗笠已经摘下来了,背在身后,露出一颗剃得溜光的脑袋。
夕阳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面容照得明暗交杂。
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鬼门关。也许他是真没察觉,但也可能,他察觉到了,只是对自己有着极大的信心,所以不需要慌张。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树木在这里退开了一圈,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横着一道浅浅的溪流。溪水从上游的石缝间淌下来,冲刷着光滑的鹅卵石,发出潺潺的水声。
溪边几丛野花开得正盛,几只蜻蜓在水面上起起落落。
夕阳的余晖从枝叶间泻下来,将溪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绸缎。
这地方安静、幽美,美得像是特意为一场告别准备的。
朱棣走到溪边一棵粗壮的槐树下,转过身,背靠着树干,双手依然环抱在胸前。
这是一个防备的姿势,也是一种审视的姿态。
他看着几步之外的姚广孝,下巴微微扬起,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讲讲吧。为什么在这里等着孤。”
姚广孝站在溪边,双手拢在袖中,姿态依然从容。
“贫僧原本是往西安方向走的。不过贫僧走得慢,脚程慢,一日走不了多远。”
“走到北地的时候,远远望见了沿边墩堡的烽火调动,烧得又急又密。”
“贫僧虽然不谙兵事,却也知道,那样的阵仗绝不是什么好事。”
“算算时日,太孙殿下正是在那个时候从北平出发,前往西安,贫僧便猜想,太孙的行踪怕是泄露了,遭了袭击。”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朱棣的脸色,继续道:“不管太孙殿下是平安也好,遇险也罢,殿下您,多半是要被送回凤阳闭门思过的。”
“既然结果已然料到,贫僧便改变了行程,不去西安了,转而折向东南,在这条通往凤阳的必经之路上停下来。”
“贫僧已经在这里等了殿下三日了。”
朱棣靠在树干上,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着,眯起眼看着他:“这事是你干的?太孙行踪泄露,是你把消息传出去的?”
姚广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坦然:“贫僧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北平城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大堡垒。”
“元朝虽亡,可当年在大都做过官的那些人,并没有全部北逃,有的留在北地,甚至在北平各衙署里不起眼的吏目、书办、杂役。”
“他们与北元朝廷里现在做官的那些人,有的是旧主旧属,有的是亲戚故旧,还有留着念想。”
“太孙到了北平,北平这么多衙门经手,免不了会有一两个起心动念的人,把消息递出去。”
“贫僧从不觉得这有什么意外。”
“贫僧斗胆一问……”
“太孙殿下,是否已然归天?”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姚广孝原本沉稳的语气,有了些许的波动。
朱棣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如果太孙归天了,你还能见到咱?”
“太孙若死了,咱现在就不是在这里,而是直接死在北平了,你也没机会在这里等孤。”
姚广孝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太孙殿下平安无事,那是大明之幸,于殿下而言,这也是好事。”
“此去凤阳,看似贬谪,实则避祸。龙游浅水,潜入故里,有宗庙庇佑,有祖陵可守,风波自会过去,福祸焉知非福。”
朱棣冷笑一声:“你这和尚,倒是会安慰人。”
姚广孝微微欠身:“贫僧只是如实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即便太孙殿下真的出了事,贫僧也有计策,可保燕王殿下一命。”
朱棣的目光猛地一冷,声音却反而放轻了:“什么计策。”
“诈称疯病,或成废人,最好索性病得奄奄一息,让当今天子、当朝皇后都可怜他们的儿子,他们便不会杀殿下了。”
朱棣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震得槐树上的叶子簌簌抖动,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地从树冠里飞出去,穿过稀疏的枝叶,朝远处天边逃散。
他笑得前仰后合……
“你的意思是,咱大侄子要是丢了命,孤就得先把自己的命丢半条,才能侥幸捡一条命?”朱棣收住笑,盯着姚广孝一字一顿地问。
姚广孝神色平静如初:“正是。这对殿下而言,难道不是一条生路吗。”
朱棣靠在树干上,渐渐完全敛起了笑意,眼神也重新变回冷厉。
溪水还在潺潺地流,夕阳却已经快要沉下去了,林中暮色渐浓,鸟儿扑棱棱地溜走,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
他直视着姚广孝,再度开口:“此事,当真与你无关?”
姚广孝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贫僧只想辅佐一位能改写天下轨迹的雄主。可贫僧只是一个和尚,没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手段,也与北元没有任何往来。”
“那你现在在这里等着孤,究竟想做什么。”
“贫僧在此等候殿下,只是要奉劝殿下一句话,到了凤阳,莫要自暴自弃。还是那句话,去凤阳是好事。”
“未来的大明,需要一个足够坚定、足够清醒的燕王殿下。”
第287章 如果再给孤一次机会 3
姚广孝望着面色冷冽的朱棣,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笃定的温和,字字恳切地宽慰着自己认定的当世雄主。
他千里折返、在此静候三日,从不是为了趋炎附势,更不是为了苟全性命,而是生怕这位身负天命的燕王,因一时的贬谪与猜忌心灰意冷,因这些许挫折就自暴自弃,断送了本该波澜壮阔的前路。
他倾尽毕生所学窥破天机,认准朱棣便是能搅动乾坤、改写天下格局之人,此番前来,便是要拨开他眼前的迷雾,稳住他的心性,助他熬过这看似绝境的劫难……
可朱棣听着他这番掏心掏肺的开导,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直接气笑了,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与压抑已久的怒意。
他松开环抱在胸前的手,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锁定姚广孝,一字一句沉声道:“自暴自弃?和尚,你未免太小看孤了。孤此刻非但无比坚定,反倒无比庆幸,庆幸你出现在了孤的面前……”
话音落下,朱棣往前踏出一步,他盯着姚广孝:“你信不信,孤现在就动手杀了你。只有杀了你,孤依旧是大明的贤王,是对父皇忠心耿耿、对兄长恭敬顺从的贤王。”
姚广孝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倒轻轻嗤笑一声,神色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大:“殿下若真想杀贫僧,早在初次相见,贫僧与殿下谈及天下大势、道出那些逆耳之言时,殿下就已动手。”
“彼时殿下未下杀手,此刻,更不会动手。”
他双手合十,眼眸微垂,语气笃定无比:“佛家有云,种因得果,种豆得豆。贫僧早已在殿下心中,种下了一颗不甘于人下、问鼎天下的种子,这颗种子早已生根发芽,殿下离不开贫僧,又怎会杀贫僧?”
朱棣看着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杂着欣赏,更藏着彻骨的厌恶:“孤欣赏你的这份自信,可也极度厌恶你的自大。”
“你总觉得,你拿捏住了孤,觉得这普天之下,唯有你姚广孝一个聪明人,是吗?”
“你倒说说,孤为何要听你的摆布?为何要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妄念,与生我养我的父亲作对,与一母同胞的大哥作对?”
“若没有你,没有你在孤身边日日灌输这些悖逆之念,此次太孙遇袭之事,孤本可以撇得一干二净,能坦坦荡荡地面对父皇,能问心无愧地面对大哥。”
“可如今,因为你,即便面对孤的大侄子,也做不到光明磊落。”
“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姚广孝原本淡然的神色,在朱棣这番狠厉至极的斥责下,骤然一僵,清瘦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懵然,他从未见过朱棣如此失态……
难不成,他真的想杀我。
不会的。
自己不会看错人。
燕王是个有野心的人。
他不会杀我。
不等他回过神,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冰冷的戏谑:“和尚,你还有一件事算错了。你可知,此次事发之后,父皇他老人家,亲自去了北平。”
“什么?!”
一直面对死亡威胁都云淡风轻、稳如泰山的姚广孝,听到这句话时,脸色瞬间剧变,原本红润的面色唰地变得惨白,眼眸猛地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他上前半步,声音都忍不住发颤,急切追问:“天子……天子亲自驾临北平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这份慌乱并非源于自身的生死安危,而是源于他毕生信奉的天机推演、筹谋已久的全盘计划,瞬间被彻底击碎。
他曾无数次推演过天下运势,笃定大明祖龙朱元璋身居南京,掌控天下,此生绝不会踏足北方,北平之地的龙气,本是为朱棣所聚,是他为朱棣谋划的根基所在。
可如今朱元璋亲临北平,以南龙龙脉之尊,北渡而至,直接压过了北平所有的运势,彻底打破了他所有风水推演的结果。
南龙北渡,不会发生的呀,再过三百年,也不会发生呀……
姚广孝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脑海中一片混乱,以往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慌乱。
就在他心神巨震、无法回神之际,朱棣缓缓抬手,从腰间革带上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寒光凛冽的刃身映着暮色,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握着匕首,一步步走向姚广孝,声音冷得如同林间的寒冰:“和尚,今日,孤便送你上路。”
姚广孝猛地回过神,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滔天慌乱,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看着逼近的朱棣,依旧固执地开口:“殿下,你不会杀贫僧……”
姚广孝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猛地瞪大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一柄染着寒光的匕首,已然狠狠刺入其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满脸不可置信,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朱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