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45节
“鞑子的刀,大家都亲眼见过。皇爷爷来了旨意,想让我回应天去,但孤不想回去。这趟皇差还没办完,考察都城是大事,是皇爷爷和父亲交给孤的头一桩重任。孤不想半途而废。”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安静的厅堂里沉淀了几息,才继续道:“接下来的路,还要继续走。”
“不过孤与曹国公、靖江王商议过了,稳妥起见,原先的路线得改——不能再往西走那条贴着边墙的外线了。”
“新的路线是从北平南下,先到开封,再从开封往西到洛阳,最后到西安。”
“这一路都是大明的腹地,比北边安全得多。”
“只是终归也是远路,颠簸劳苦一点少不了,若是哪位觉得身体吃不消,或是有别的顾虑,现在就可以说出来,孤绝不勉强。”
话音刚落,张仲便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平稳而坚定:“殿下,老臣这把老骨头,走到哪儿都是走。既然出来了,便把差事办到底。殿下在哪儿,臣便在哪儿。”
何信也跟着上前,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殿下身系社稷之重,尚且不避风霜,臣等岂能退缩?”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
其余官员也纷纷抱拳附和,厅内声浪一层叠过一层,竟没有一个人推辞,没有一个人退缩。
说到底,这些官员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们这些人跟着太孙从应天走到北平,又从北平走到土木堡,再从土木堡走回北平,已经不可能再把自己当成寻常的随行属官了,他们是太孙的“老人”,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潜邸旧臣。
即便只说眼下,这一路上与太孙同生共死的经历,也是任何衙门里熬多少年都熬不出来的资历。
所以就算再有危险,再有些许风霜,他们也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出。
陪在太孙身边,这才是最大的前程……
朱雄英看着面前这些姿态各异的文官,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一声“诸位先去准备”,便转身出了正厅。
接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皇爷爷那一关,他得自己过。
朱元璋到了北平之后,并没有闲着。
他先是住了一日别院,随后便搬进了元朝遗留下来的旧宫城里。
朱元璋搬进来之后,每日除了听蒋瓛禀报调查进展,便是带着郭英在北平城里视察,看街巷规制,看出城要道,甚至登上城墙仔细琢磨元大都时期望敌楼残留的构造机理。
这日早上,他正打算让人去传朱雄英过来,爷孙俩一起在出宫转一转,郭英便来禀报说太孙殿下已经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而后,朱元璋笑了两声,便直接召了朱雄英。
朱雄英走进殿中,朝御座上的朱元璋躬身行礼。
朱元璋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来得正好。咱正要让人去叫你……”
朱雄英直起身,开口便是一句:“皇爷爷,孙儿是来向您辞行的。”
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眉头缓缓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与隐隐的不悦:“辞行?咱不是还没答应你吗。你这孩子……”
“皇爷爷,孙儿必须得走。您交代的差事还没有办完,开封、洛阳、西安,孙儿一座城都还没看。”
“这是孙儿头一回替您和父亲担事,您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孙儿,孙儿不能只担了一半便放下。”
朱元璋看着他,眉头依然皱着,却没有打断。
这孩子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比从前更盛了几分。
朱元璋望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见了多年以前在濠州城外自己对着战马发誓要打下一个太平天下的模样。
这孩子这股倔强底气最像他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行。咱准了。”
朱雄英赶紧躬身要谢恩,却被朱元璋抬手制止了:“不过,有两个条件,第一个,再加五百名护卫。”
“原先那点人,不够。鞑子能来一回,就能来第二回。你的安危是头等大事,这个没得商量。”
“正好老四已经去凤阳了,他燕王府的三卫亲兵,咱已经开始着手拆分。”
“一部分调往辽东归入冯胜帐下,一部分编入北平都司充实地方防务,还有五百名精骑,全都拨给你,这是燕王府眼下最好的骑手,都是老四亲手带出来的,弓马娴熟,阵战不怯,就拨给铁柱吧……让他来管……”
朱雄英闻言略微犹豫了一瞬,人越多走起来就越慢,可刚开口说了半句:“皇爷爷,我们这次走的是腹地,”,便看见朱元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当即把话收住,深深施了一礼:“孙儿遵旨。一切都听皇爷爷安排。”
“还有第二件事,你在咱这,你给皇奶奶写封信,咱回家时候带上,给你皇奶奶,就说,你自己不愿意回的,你是跪着磕头求了咱很久,咱才同意你的……”
第290章 辽东全复 2
听完朱元璋的话后,朱雄英愣了一下:“写信?怎么写……”
“就写——是你自己不愿意回去的。”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
“就说你在殿外跪着磕头,求了咱许久,咱才勉强同意的。记住,是跪了许久,磕了许久的头,求了许久,别写岔了。”
朱雄英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皇爷爷,那咱俩这不是合起伙来哄皇奶奶玩吗?孙儿,可是很孝顺的,这事……”
“你要是不写,那咱方才允许你离开北平的事情,就要再想想了。”
朱雄英二话不说,转头就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研墨。”
内侍端着文房四宝小跑着进来,在案上铺好信纸,研好墨。
朱雄英提起笔,斟酌了一下措辞,便埋头写了起来。
他先写了这一段时日在北地的见闻,又写了对皇奶奶身体的挂念,然后切入正题,写道自己身负皇命、考察都城事关重大,实在不能半途而废,所以恳请皇爷爷准许继续西行,自己在殿外跪了从早上跪到了晚上,膝盖都跪得酸麻了,皇爷爷才终于松口。
朱元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着手踱到了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看了几行,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写。改成跪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长不短,她听着心疼,又不会怪咱太狠。恰到好处。”
朱雄英无奈,只得重新铺了一张纸,再写一遍。
写好之后,朱雄英吹干墨迹,才交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朱雄英在一旁看着皇爷爷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一个再造华夏的开国天子,哄着自己孙子,写一封哄自家媳妇的信,写好之后,自己又要仔细过目。
这话说出去谁信。
当年,因在白纸上盖了一张官印掉了头颅的官员,若是知道,定要蹦起来……
“皇爷爷,您什么时候回京师?”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雄英,随后背着手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
北平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几分凉意。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变得认真了些,再没有方才哄孙儿写信时那种老小孩的狡黠:“不急。咱估摸着,还要再待一两个月。辽东估计大事可成了。”
朱雄英心头一动。
他知道皇爷爷说的是纳哈出。
北元太师哈剌章死了,北元两条腿断了一条,纳哈出那只老狐狸再也撑不下去了。
这次土木堡之变,虽说是冲着自己来的,却也因祸得福,把北元最后能牵制大明的一股力量给彻底拖垮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朱元璋转过身来,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兴致勃勃的模样:“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咱爷孙俩还没在北平城里好好转转呢,走吧……”
朱雄英自然应下。
爷孙二人换了一身便装,带上郭英和几个护卫,便出了宫城。
北平城的大街横平竖直,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卖毛皮的、卖药材的、卖北地干果的,各色商贩在街边摆着摊子吆喝。
朱元璋背着手,在巷子里溜溜达达,看看这家店的招牌,又瞅瞅那家铺子的幌子,偶尔停下来跟路边卖烤饼的老汉闲聊两句,问人家一天能卖多少张饼、面是从哪儿进的、家里几口人。
老汉只当这是个寻常的富家老头,便也乐呵呵地搭话。
逛到正午,朱雄英将皇爷爷领到了一家羊肉馆子门前。
这家店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羊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蒸腾,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朱元璋在店里坐下,店家切了几盘羊肉端上来,又端了两碗滚烫的羊汤。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忽然开口了:“咱现在算是知道,高炽那小子为什么吃那么胖了。”
朱雄英也嚼了一口肥瘦相间的羊肉,抬起头等着他的下文。
朱元璋又灌了一口羊汤,被烫得嘶了一声,却还是舍不得放下碗,咽下去才道:“油这么大,肉这么肥——他能吃不胖吗?”
朱雄英闻言笑了,往皇爷爷碗里又夹了一筷子。
朱元璋一边嚼一边感慨:“高炽那小子就是好啊,比他爹好多了,你说,让高炽当燕王怎么样?”
“皇爷爷说笑了,四叔还很年轻……”朱雄英笑着回复道。
爷孙二人就这么在羊肉馆子里坐了一个中午,吃了一肚子羊汤羊肉,又沿着街巷慢悠悠地走了半个下午。
一路上朱元璋向不少商贩、贩夫、百姓打听了各种事情,也把这些人的回答一一记在心里。
这便是他的作风——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要亲眼看看、亲口问问,这座城到底是怎么运转的、老百姓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从前在开封如此,后来在应天如此,如今在北平还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