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55节
“人家以前生死存亡之际还掂量掂量是打是降,要是纳哈出死在咱们手里,从今往后人家不掂量了,横竖主将降了也是死,不如跟你死拼到底。你是嫌咱大明的兵太多了……”
“陛下,您知道臣的性子——臣就是个粗人,打小跟着开平王在军营里头厮混,开平王那脾气也冲,带出来的人也都不会拐弯抹角说话。”
“臣是个武将,不善言辞,肚子里就那么几根肠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臣脑子笨,有些事想得浅,说得直,您别往心里去啊。”
朱元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在辽东战场上杀得北元铁骑闻风丧胆的猛将,此刻像一头被训斥后不敢抬头的大狗,老老实实地缩着尾巴。
他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可那道坎还是没过去。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跟这个直肠子掰扯了这么半天,他到底听懂没有。
“滚吧滚吧。现在瞅见你就烦,赶紧滚回辽东去,别在咱眼皮底下晃荡。”朱元璋的手在空中胡乱扇了几下,像是赶一只不听话的苍蝇。
蓝玉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便往外走。
蒋瓛还在殿外候着,见他出来,微微躬身,蓝玉依旧没有理他,径直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墙上那幅北元全图。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漠北草原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而另一边,蓝玉一路快步走出皇宫,脸上的慌乱依旧没有褪去。
他骑上自己的战马,回到自己在北平的临时居所。
一路上多少是有些心神不宁的。
他反复琢磨,却依旧有些似懂非懂,明明陛下说的道理他都明白,可他总觉得,哪里还是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蓝玉回到临时居所后,还是想不明白。
俗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顶上一个诸葛亮。
他立马派人将自己最信任的几名幕僚心腹,召到跟前来。
对。
蓝玉也有幕僚,平时写写算算,关键时候,出点馊主意……
几名幕僚很快就到了,见蓝玉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心中皆是一紧……
待众人落座,蓝玉挥退下人,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将今日大明殿宴饮、被陛下召入深宫、自己妄言揣测帝心惹得龙颜大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蓝玉看着眼前的几名幕僚,满脸不解地问道:“诸位,今日之事,本侯实在想不通。本侯自认所言皆是为了大明稳固,为陛下分忧,可陛下却勃然大怒,斥责本侯愚钝。你们跟着本侯多年,‘足智多谋’,帮本侯分析分析,这到底是为何?”
几名幕僚对视一眼,纷纷低头思索,片刻后,为首的一名老幕僚站起身,对着蓝玉躬身一礼,缓缓开口:“侯爷,依属下之见,您今日确实是错了。”
蓝玉眉头一皱:“哦?到底错在哪里?”
“侯爷,您分析的陛下要除掉纳哈出、清理北元降臣的心思,并无差错。自古帝王心术,本就是多猜忌、好斩草除根,纳哈出终究是北元旧部,留着始终是隐患,陛下心中,未必没有除之后快的念头。”
“那为何陛下还会发怒?”蓝玉更加疑惑。
“错就错在,圣意不可揣测,更不可直言道破!”老幕僚语气笃定:“陛下身为天子,九五之尊,心中的谋划,乃是至高无上的隐秘,只能藏在心底,由陛下自己决断,岂能容臣子当众点破?”
“您当着陛下的面,把陛下心中未曾言说的隐秘,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甚至还替陛下谋划好诛杀纳哈出的法子。”
“您是聪明,可是,有的时候也要装糊涂,能轻易看透帝王心思,这是为君者最忌讳的事情……”
“侯爷啊,您在陛下面前,要显得愚笨一些,这样不会出错的。”
另一名幕僚也连忙附和:“王老先生说得极是!您说的或许都是陛下心中所想,可陛下不能承认,更不能任由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所以才骂了您 ……”
众人都这样说。
一个年轻的幕僚虽然有些不同的看法,但也只能顺着大势来,当下也只能认同众人的观点。
蓝玉听着幕僚们的分析,眼睛越睁越大,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说到底,不是本侯想错了,而是本侯不该说!”
第304章 河洛风云 ,朱青天 1
洛阳,大明河南府治,居天下之中,扼九州咽喉。
此地背负邙山,坐拥洛水,河图洛书发源于此,三代定鼎、汉魏建都、隋唐称神都,千年王气绵延不绝。
自周公营洛制礼作乐,孔圣入周问道求学,伊洛文脉传承千载,道儒佛玄理学皆滥觞于此。
它不只是中原腹地的军事重镇、南北东西水陆枢纽,更是华夏正统文脉根基、天下士人心中圣地。
洪武盛世之下,洛阳城池巍峨、市井繁华,高墙古巷错落纵横,坊市商铺鳞次栉比。
可近日整座洛阳城,从上到下无一闲人,大小官吏、守城勋贵、府县僚属,全都忙得脚不沾地、昼夜不歇。
河南布政使坐镇府衙,统筹全府钱粮调度、沿途安保、驿站接应,日夜批阅文书,调度陕晋豫三省衔接事宜。
洛阳知府领着府衙一众官吏,亲自督办太孙专属别院修缮清扫、庭院布置、陈设置办,一砖一瓦、一器一物都要精益求精,半点不敢马虎。
驻守洛阳的宗室勋贵、卫所武将,忙着整顿城防、巡查街巷、肃清治安、布防要道,严防宵小作乱、流民滋扰,确保太孙一路驻跸安稳。
洛阳府下辖洛阳、偃师、巩县、孟津、新安、宜阳、永宁、嵩县、登封、渑池等十余县,各县县令尽数被召集赴府议事,人人绷紧神经。
清扫街道、修整官道、安抚百姓、清查治安、排查隐患,务必让辖区之内市井安宁、秩序井然、一派欣欣向荣,绝不能出半分差错,玷污太孙圣驾观瞻。
这些官员们都非常清楚一件事情。
太孙此次前来,对于洛阳来说,是一次重大的突破机会。
华夏之中,是否能够继续之前的辉煌。
就看这次太孙殿下打的分了。
更为重要的是,太孙殿下去了北平,有燕王陪,到了开封,有周王陪,即便从洛阳离开之后,前往西安,也有秦王作陪。
哪里都有王叔,唯独洛阳,没有王叔,只有下属,所以他们更加重视。
众官忙碌不休,唯独新安县令沈青,连日来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夜夜辗转难眠。
这些日子,沈青频繁往返洛阳府参会,府衙大堂之上,河南布政使、洛阳知府轮番训诫,言辞严厉、规矩森严。
每次议事,满座皆是高官大员,布政使端坐主位,面色肃穆,知府躬身回话,一众县令垂首聆听。
沈青心中万般顾虑、诸多担忧,几次话到嘴边,看着满堂上官威严,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半句不敢多言。
今日府衙议事方才落幕,知府大人最后反复叮嘱:太孙殿下驾临河南,乃是皇家体面,各州县务必严守本分、安分守己。辖区之内严禁流言蜚语、严禁聚众滋事、严禁私议朝局、民间要做到安稳有序,市井要做到祥和富庶,一切以迎接太孙、安稳地方为先,但凡出一丝纰漏,从重治罪,绝不姑息。
训话完毕,众官躬身告退,鱼贯走出府衙大堂。
沈青低着头,心事沉重,步履缓慢,浑浑噩噩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沈兄,请留步。”
沈青回头,只见偃师县周文渊快步追了上来。
此人年近四十,面容清癯,身着青色七品官袍,胡须整齐,眉眼温润,一身书卷气,待人谦和,素来与沈青交好。
周文渊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疑惑问道:“方才府尊大人训示规矩,再三叮嘱迎接太孙诸事,沈兄全程心不在焉、神色恍惚,频频走神,到底是为何缘故?”
沈青望着周遭往来官吏,轻叹一声,神色黯淡,缓缓摇头:“周兄,一言难尽。”
“有难处不妨直说,看看有什么地方,我能保得住忙。”
沈青沉默片刻,低声吐出一句饱含万般无奈的话:“我如今,竟不知该不该遵从孔圣人千年教诲,不知该不该为生民立命……”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周文渊浑身一怔,满脸错愕,瞬间愣住,难以置信看着沈青……
看到周文渊的反应,沈青惨然一笑,不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不言,不言。多说无益,各自安好便是。”
说完,他不再停留,拱手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孤寂又落寞……
周文渊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愣了许久,满心迷茫,一头雾水。
为生民立命?
遵圣人教诲?
如今太平盛世,沈青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这位新安县令,今日格外反常,周身笼罩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一辆破旧简陋的驴车,慢悠悠驶入城门。
驴车粗糙简陋,车帘破旧不堪,车轮颠簸,缓缓穿行在规整整洁的洛阳街道。
车上坐着两人,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粗布麻衣,衣衫洗得发白、多处打补丁,朴素破败,面容清秀却沉默寡言,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眉眼间满是拘谨与不安。
身旁是一个八岁的女孩,瘦小单薄,怯生生缩在少女身旁,眼神惶恐,紧紧抓着少女衣袖,不敢四处张望,像是受惊的小鹿……
赶车的老汉勒住驴缰,停在府衙附近一处僻静街口,回头对着两人说道:“二位,我已经把你们送到地方了。县里大人吩咐,送到洛阳此处等候即可。你们拿着县衙开具的路引凭证,在此稍等,自有人来接应。”
少女依旧沉默,只是轻轻点头。
老汉又道:“你们能来到这个地方全靠新安知县老爷亲自开具官府路引、通关票据,你们才能安稳入城。好好在此等候,不要四处乱走,不要乱说话,免得跟官老爷们招惹麻烦。”
女子点头应是。
说完,老汉调转驴头,赶着破旧驴车,匆匆离去,只留下姐弟二人孤零零站在街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