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63节
他铺开纸,提起笔,悬在纸上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他知道太孙要过目,所以他写得很谨慎,措辞中规中矩,既不夸大秦王的罪责,也不掩盖余德口供和物证所指向的事实。
写完之后,他拿着草稿去给朱雄英过目。
朱雄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写得还算中肯。发吧,八百里加急,直发应天,呈父亲亲启。”
“是,殿下。”
与此同时,道承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另一件事。
太孙殿下吩咐得很清楚,把消息散出去,要在十日之内,让整个河南的市井之间都在传这件事。
道承办这种事是行家,他从锦衣卫的随行中挑选了了四十多人,每人分派了不同的路线和任务。
就洛阳城一城中,就有六七人到处散播消息。
有人负责在洛阳城内的茶肆酒馆里“闲聊”,有人在城门口跟往来的商贩“攀谈”,
锦衣卫散布消息的效率和精准度,比官府的驿传体系还要快上几倍。
不过短短两天工夫,“太孙入城第一日被民女拦路喊冤”的故事就已经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紧接着便顺着官道和商路往东扩散。
到了第三天,开封府的酒楼茶肆里已经有人在议论这件事了。
又过了一日,消息终于传进了周王府。
周王朱橚刚用完午膳,正坐在后园凉亭里,手里捧着一本新得的药方集子看得入神。
凉亭四面通风,竹帘半卷,亭外几丛药草在日头底下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绛色常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竹椅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嘀咕着什么“此方若再加一味柴胡,或可更佳”。
一个中年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凉亭,在朱橚身后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弯下腰低声说道:“殿下,外头最近有个传言,传得挺厉害的……”
朱橚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把药方集子往膝头一搁,转过头来,眉头微微挑起,脸上露出几分好奇的表情:“快说说,什么传言……”
他顺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摆出一副准备听戏的架势。
“太孙殿下入洛阳城头一日,銮驾还没进城呢,就被一个女子跪在路边喊冤。”
“啊……那洛阳的官员们可遭殃了啊,父皇肯定不会放过这些人的,太孙殿下,到了开封,中规中矩,咱们安排的妥当,没有什么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事情,这次啊,父皇肯定要夸我了。”
“殿下,这跟洛阳的官员们,好像都没有什么关系,最后,您猜这女子告的人是谁吗?”
“谁。”
“秦王殿下。”
“二哥,西安的状,为啥要跑到洛阳去告呢,快……快说说,咋回事。”
“到处都在传,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好像是说,这个女子的兄长在新安县被放印子钱的坑了,田产房屋全折了进去,人被卖身为奴下落不明,这女子拦路告了御状后,太孙殿下就亲自派人查了,查来查去,查到一个叫余德的当铺掌柜头上,再往下深挖,那余德的后台竟然是秦王府。”
“利子钱是秦王殿下放的,人是秦王收而后私自阉割了……”
“这事如今在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都快赶上话本了。
朱橚嘴里那颗蜜饯嚼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拿起手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指,嘴里喃喃道:“二哥好大的胆子啊!这可是大罪啊……”
“不对啊,二哥怎么这样啊,这么混账的吗?百姓们多难了,他还设局去坑他们,这……怎么能当诸王之首呢,父皇要是知道这件事情,一顿鞭打是跑不掉了。”
“这消息传的那么厉害,没有人管吗,官员们都不过问。”
这老太监低声道:“殿下,您怎么不明白呢,那些当官的都精明的紧,那太孙到洛阳城也就三四日的时间,消息都传到开封来了,除了太孙殿下授意,谁还能办到,这官员们当然不敢压消息了啊。”
听着老太监的话后,朱橚豁然开朗。
“明白了,你下去备点清火的药材,等到二哥回凤阳路过开封的时候,我给他捎上,多备些,把四哥那份也捎上……”
第316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7
朱守谦从新安县出发的时候,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
他睡饱了,吃饱了,还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整个人精神头足得像是刚放出笼的豹子。
他点了十几个最精悍的护卫,人人轻甲劲装,腰佩快刀,马上挂着水囊和干粮。
沈青站在县衙门口送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想劝,又知道劝不住,最后只是拱了拱手,说了句“殿下保重”。
朱守谦在马上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沈大人,人给我看好了,等我把那方家小子领回来,请你喝酒。”
说完一夹马肚,枣红马长嘶一声,朝西绝尘而去。
从新安到西安,走潼关道,全程将近五百里。
按正常驿传速度,快马加急也要跑上四日,若是寻常商旅,走上五六日也是常事。
朱守谦却只用了三天。
这两天他几乎没有停下来正经歇过,饿了就在马上啃两口干饼,渴了灌几口水,换马不换人,到了驿站扔下跑废的马,换了新马接着跑。
随行的十几个护卫都是燕王府里百里挑一的好手,也被他这一路不要命的跑法折腾得够呛,可谁也不敢吭声,靖江王殿下自己都跑得嘴唇干裂、满身尘土,旁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四日午后,一行人终于远远望见了西安城的城墙。
那城墙巍峨厚重,比洛阳又高了一截,城门楼子在日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来往行人商旅络绎不绝。
朱守谦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哑着嗓子说了句:“走,进城。”
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兵丁把他们拦了下来。
一个百户模样的人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一行风尘仆仆的人马,见他们虽然狼狈,但马是好马,人是精壮,腰间还挂着刀,便公事公办地伸出手来:“路引……”
朱守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累得话都不想说。
那百户见他不动,又往前走了一步,提高了嗓门:“我说这位,要吗路引,要吗公文,规矩懂不懂?”
朱守谦听到这百户声音那么大,直接从腰间摸出鞭子,朝那百户虚晃了一下,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你他娘的睁大狗眼看看,老子去应天府,去凤阳都不需要路引……”
那百户被他一鞭晃得退了半步,正要发作,旁边一个护卫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递到百户面前。
那令牌铜质鎏金,正面刻着“东宫”几个大字,背面是五爪龙纹。
百户一看这令牌,再看看朱守谦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慌忙躬身让开:“放行,快放行!”
一行人打马入城。
朱守谦把马鞭往鞍侧一挂,闷声说了句:“先找个地方吃饭。这两日,嘴里头淡出鸟来了。”
他们在找了一家最大的酒楼,十几个人占了二楼整整一排桌子。
饭菜一上来,众人便风卷残云一般埋头大吃。
护卫们也都饿坏了,呼噜呼噜的吃面声响成一片,引得旁边的食客纷纷侧目。
一个亲随一边往嘴里塞着饼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吃完咱直接去秦王府吗?”
朱守谦从面碗里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急,先睡觉。明日再去,现在去,说有说不过,打又打不过,容易吃亏的。”
那亲随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众人休整了一夜,睡了个好觉,到了第二日,起床先吃饭,在歇息到了中午,才开始前往秦王府。
正午的西安日头和煦,暖光铺洒在青石长街上。
朱守谦一身干净锦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精神抖擞,再无昨日风尘疲惫之态。
十余精锐护卫紧随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巍峨的秦王府行去。
一路行来,离秦王府越来越近,朱守谦勒了勒马缰,放缓速度,侧头回头,郑重对着身后一众护卫开口叮嘱。
“待会儿到了秦王府,见了朱老二,咱们先礼后兵,谁都不许先挑事。”
“但丑话说在前头,他若是识相听话、配合办事,万事皆休,他若是油盐不进、刻意推诿耍横,那我也要跟他耍了……”
“不过你们都记死规矩,轻易绝对不许动手!”
“但,若是我们两个人说急眼了,朱老二要是让他手下人干我,你们一定要果断一些,拔刀对峙、咱们现在都是太孙身边的人,可不能虚了。”
“可若是从头到尾,就只有朱老二一人跟我置气、甚至他自己动手,那就是我们朱家自家叔侄的家事,我跟他单练,你们都不准上前插手,乖乖看着就行,即便我打不过朱老二,你们也不能帮忙……”
身后一众燕王府护卫闻言,纷纷颔首应声。
众人心里门儿清,他们皆是燕王麾下老人,最懂朱家宗室的规矩天家骨肉相争、叔侄私斗,是自家内部事,外人插手便是逾矩大忌。
真要是秦王朱樉单独跟靖江王动手,那简直是喜闻乐见,省了他们天大的麻烦。
一行人默默记牢叮嘱,列队继续前行,转眼便望见了前方气势恢宏的秦王府大门,朱红高墙、威严石狮赫然在目。
临近王府门前,朱守谦再次勒马驻足,最后一遍沉声确认叮嘱:“再重申一次!只防他府上人来拿我,他单人动手,一概不许插手!记住了?”
一众护卫齐齐躬身,齐声沉声应答:“属下谨记殿下吩咐!”
秦王府在西安城的正中偏北,占地极广,光是正门外的石狮就有两人多高,朱漆大门上嵌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石阶足有七八级,两侧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王府护卫,个个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在西安这一方天地里,秦王府便是真正的禁地,寻常百姓别说靠近,连多看一眼都要挨呵斥。
朱守谦骑着马到了门前,勒住缰绳,也不下马。
门口的护卫统领早就注意到了这一行十几骑,见他们径直朝府门而来,当即上前几步,按着腰间的刀柄厉声喝道:“站住!秦王府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你这不长眼的家伙,你没看我跟秦王长得非常像吗,什么闲杂人等……去,去通报……告诉我家二叔,大明靖江王、东宫护卫,太孙随员朱守谦到了。”
“让他出来迎一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