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79节
等到朱樉离去后,房中只剩下了朱雄英,朱元璋两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怒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疲惫。
良久,他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旁的大孙子说心里话:“这个老二啊,真是不让咱省心。不过他带兵打仗,倒是一把好手,镇守关中这些年,边境防务从无差错。”
听完这话,朱雄英心头一顿,这自家大哥那戏不白演了。
朱雄英抬起头看向朱元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皇爷爷,您是不想惩处二叔吗?”
朱元璋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看着朱雄英,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那怎么行啊,犯了错就要认罚,如果这回不罚他,下回他会更嚣张,犯的错会更大,这个道理,咱懂。”
“是啊。”朱雄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斟酌着措辞,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朱元璋脸上:“孙儿也觉得,二叔应该受罚。四叔一个人孤零零在凤阳待着,多少有些冷清。二叔若是能去陪陪他,倒也合适。”
朱元璋点了点头,算是心里面同意了朱雄英的想法……
“四叔只因孙儿在土木堡遇险之事,有些许嫌疑,皇爷爷便让其回凤阳守陵,而二叔这里,欺压百姓,造成百姓家破人亡之事,铁证如山,无论如何,他都要比四叔在凤阳待的时间长一些……”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没有直接替秦王量刑,只是把燕王搬出来当了个参照。
可朱元璋听完,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玉哥儿,你错了。在你爷爷这里,老四犯的事,可比老二大多了。”
“皇爷爷,土木堡的事,四叔他不过是有些许嫌疑,并未查实……”朱雄英轻声道。
“查实了,老四还能回凤阳,他还能有脸去见老祖宗。即便是有些嫌疑,也比老二的事情要大……”
朱元璋这番表态,让朱雄英稍愣片刻,知道自己举错例子了。
朱雄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朱元璋,问了一句极直接的话:“皇爷爷,那您到底想怎么处置二叔?”
朱元璋靠回椅背,看着朱雄英,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像是在跟大孙子唠家常:“所以咱想跟你商量商量。让他回凤阳待一年,怎么样?”
朱雄英眉头微微一皱,脱口而出:“皇爷爷,这不妥当吧。时间太短了。”
朱元璋顿了一下,又试探道:“那就两年。”
朱雄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被爷爷逗乐了的苦涩。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极诚恳极认真的语气,轻声说道:“皇爷爷——您是不是不想惩处秦王?”
“那怎么可能!”朱元璋眼睛一瞪:“咱是最秉公执法的!”
不过,最后面这句话,明显有些没有底气。
朱雄英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他。
朱元璋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嘴里的慷慨激昂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叹息。
“皇爷爷,有很多事情,必须要办。”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您还没来的时候,二叔对孙儿说过一番话。他说这世间最大的道理,不是对和错,是亲疏。”
“说孙儿不了解您,说他了解。他说您对儿子和对旁人,从来就不一样。他说他身上流着您的血,所以您注定不会严惩他。”
“即便他犯了再大的错误,也是一样的。”
朱元璋听到这里,眉头一皱,这老二真是没脑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可是皇爷爷,百姓也是父母生的,也是血肉做的。他们何其可怜?弄得家破人亡,却连个最基本的公道都讨不到。”
“就因为祸害他们的人姓朱?”
“多么不公道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三年。”
“三年如何?”
“皇爷爷,别一年年加了,五年吧……最为合适……”朱雄英直接给了他心中的一个答案。
正如朱樉前面所说,你敢替天子做决断,可他却清楚,朱雄英敢当着面做决断。
朱元璋听完之后,有些犹豫。
在他的构想中,宗藩那是大明权力稳固,甚至是大明传承最为重要的一块基石。
现在还没有开始传呢。
作为宗藩之首的秦王藩,就离开权力中心五年,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这个……”
“皇爷爷,不如,等会叫铁柱大哥过来,让他在跟你哭几声,到时候,爷爷做决定就会更快了些……”
第336章 比咱还坏
朱雄英很明白。
朱樉说的是对的,朱元璋对他的子孙是有着滤镜的,犯了事情,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过,朱雄英在这个事情上,并不会选择退缩。
因为这不是首例,这以后也是常有的事情。
提高老朱家思想品德教育,提高宗藩团队个人素质,迫在眉睫了。
秦王为天下宗藩表率,就要从他开头。
更何况,朱雄英又不是要二叔的命,他只是想让二叔在凤阳待足五年,好好的反省自身的过错。
这个要求也不过分吧。
朱雄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可朱元璋听得出来,大孙子这番话里藏着的那股子笃定,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把道理摆在桌面上,摆得你没法绕过去。
“要不……四年?”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试探着伸出四根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讨价还价的意味,像是在菜市场上跟菜贩子砍价:“四年也不短了嘛。四年下来,他肯定长记性。”
“皇爷爷,五年。”
“五年很快就过去了。”
“可若是时间短了,二叔是不会长记性的。二叔的性子您最清楚,若不让他记到骨子里,他是不会改的。”
朱元璋被他噎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脸上堆起几分感慨的笑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心事,故意把话题往旁边一拐:“说起这个,铁柱那小子,变化是真大。”
“你皇奶奶当初出主意让他跟着你,确实是出了个好主意。咱看着他从桂林那个混世魔王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心里头还真有点欣慰。”
朱雄英顺着话头接了过去:“皇爷爷说得是。铁柱大哥本性并不坏,只是性子太直太冲,从前没人管得住他。”
“若是此时把他放回桂林,日子久了怕还是会惹出祸事。如今有孙儿在他身边,彼此照应,倒是个好事。”
“既然皇爷爷提到了大哥,那孙儿也有个想法,想跟皇爷爷说说。”
“等这回差事办完回了京,孙儿想把大哥放到永昌侯帐下去历练历练。辽东那边刚打下来,百废待兴,正需要能带兵的人坐镇。”
朱元璋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辽东确实需要人,不过咱原本盘算着,等老四那边的惩戒期满了,让他去辽东戴罪立功。老四在北平待了那么多年,跟鞑子打交道的经验足,去辽东正合适。”
“那大哥也可以一道去嘛。辽东大了去了,又不是只能容下一个藩王。再说了,大哥跟着永昌侯多历练几年,往后不论是留在辽东,还是另调他处,都是朝廷的助力。总比让他回桂林惹事强……”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在权衡大孙子这番话里的分量。
可朱雄英没有给他太多思考辽东布局的时间,他看准了老爷子刚要顺着辽东的话题往下走,便不紧不慢地将话头重新拽回了秦王身上。
“皇爷爷,辽东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议。可二叔的事,今天就得有个决断。二叔是诸王之首,他的处置结果,所有藩王都在看着。若是罚得太轻,往后别的藩王有样学样,朝廷还怎么管?您怎么管?以后父亲怎么管?”
“你小子,真是不好糊弄,罢了罢了,五年就五年。”
“五年。”
朱雄英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语气依旧恭敬:“皇爷爷圣明。”
与此同时,承运殿外的广场上,朱守谦正被两个护卫架着,一瘸一拐地穿过那片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
日头已经偏西,金红色的余晖泼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将跪在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朱守谦脸上的淤青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可他走路的架势却比方才在厢房里哭天抹泪时硬朗了不少,腿也不怎么瘸了,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要不是怕皇爷爷突然出现,他现在也不会一瘸一拐,走起路来,还怪麻烦的。
他先走到女眷队列的最前排,在秦王妃观音奴面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然后认认真真地躬下身去,礼数周全:“侄儿见过婶母。”
观音奴小腹微微隆起,站在跪了一地的仆役面前:“殿下辛苦。伤可要紧?”
“劳婶母挂心,皮外伤,不碍事。惊扰了婶母,是侄儿罪过……”
“你是为太孙办事,也是为朝廷办事,谈不上惊扰……”
朱守谦直起身,朝观音奴再次躬身,随后咧嘴一笑,然后转过身,朝广场中央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走去。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紧紧跟着他,随时准备伸手去扶。
朱守谦在人群正前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朝那片跪了一地的仆役喊道:“我,大明朝的靖江王,太孙随从,是从洛阳来的,查案而来……”
“谁家妹妹叫方素?”
人群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最后排的人群里挤了出来。
方庭踉跄着跑到朱守谦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小的叫方庭。我妹妹叫方素。”
朱守谦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太监。
方庭的身量瘦小,面白无须,眉眼清秀,是一张本该很俊俏的脸。
可那张脸上没有血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像是怕听到什么噩耗,又像是被这天降的希望给砸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