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81节
“害他家破人亡、夺田辱身的,是孤的亲二叔秦王。”
“冤有头,债有主。”
“这笔债,也在我头上。”
“留他在侧,看似得一忠仆,实则隐患暗藏,危险系数太大……”
这番话通透透彻,一语点破其中利弊。
朱守谦愣在原地,琢磨半晌,猛地一拍大腿,随即脸上又涌上浓浓的忧虑,眉头死死皱起:“原来是这个道理!”
“那我就明白了。”
“太孙,这次咱们彻查秦藩劣迹,扳倒朱老二这么多恶行,逼得皇爷爷下旨罚他守陵五年,咱们是不是彻底把秦王得罪了?”
“从今往后,咱们跟朱老二就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朱雄英闻言,笑了笑:“大哥啊,不是咱们,是你,是你把秦王得罪到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我?我一个人,不是咱俩一起?”
“没错。只有你一个人,孤从未与二叔结死仇啊,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二叔都没有办法报复你的。”
朱守谦彻底懵了,百思不得其解,绕来绕去也想不通其中关节,急声道:“这怎么可能!”
“大哥,孤向皇爷爷谏言,从重处置秦王、定五年罚期,这些话、这些坚持,永远不会传到秦王耳朵里。”
“皇爷爷会全盘压下所有不利于孤的言论。”
“待到秦王启程前往凤阳,他心中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恨意,只会记在一个人头上,那就是全程穷追猛打、当众揭发他所有劣迹的你,靖江王,朱守谦……”
朱守谦瞳孔一缩,瞬间反应过来其中的弯弯绕绕。
“而且你记住,孤是太孙,二叔是手握封地兵权的藩王。若是孤与秦王彻底决裂,不死不休,最终的结果只有两个……”
“要么太孙根基受损,要么秦藩彻底废黜……”
“这两个结果,都是皇爷爷绝对不愿看到的。所以他必然会从中调和,维系孤与秦王的叔侄和睦。”
“只怕,皇爷爷睡醒之后,就会亲自去找二叔,你信不信,过两日,我去送别二叔的时候,你仔细瞧着,我们两人必定和和睦睦,甚至,比之前还要亲。”
朱守谦听完朱雄英的话,低头沉吟良久,原本混沌的思绪彻底豁然开朗……不过,他心里面没有半分畏惧,我要是怕得罪秦王,我还不来了呢。
第二日,朱守谦去寻朱元璋,还想哭诉,想着再给自己二叔多争取一年两年的刑期,不过,朱元璋只是宽慰他,心疼他,面对他的要求,却装作没有听到……即便朱守谦哭的两眼通红,五年到顶了……
数日之间,西安秦王府的风波渐渐尘埃落定。
朱元璋歇息妥当,心绪平复,抽空召见了秦王朱樉的两个幼子。
两个孩童年幼懵懂,不知府邸大变、父王获罪,只懂恭恭敬敬跪拜行礼,模样乖巧可怜,看得朱元璋心中恻然。
朱雄英随侍一旁,全程沉默伴驾,恪守本分。
事后,朱雄英专程前往内院,拜见秦王正妃观音奴……
也正因儿子获罪待罚,为避嫌疑、堵天下悠悠众口,朱元璋自始至终未曾召见观音奴半步,所有安抚体恤,皆由朱雄英代为转达,君臣、公私、父子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秦王府一众依附奸佞尽数落网。
此前帮着秦王放高利贷、鱼肉百姓、助纣为虐的总管太监刘顺,以及一众为虎作伥的内侍、管事,全部被缉拿归案。
遵照朱雄英的明令,一众罪徒全部押解回案发重地洛阳。
不日,便当众明正典刑。
西安城外,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连日紧绷的朝野氛围终于松弛下来,朱元璋不愿久困王府深宫,便带着朱雄英漫步城外河畔。
河畔秋风习习,杨柳疏落,河水潺潺流淌,一派安宁的大明乡野景象。
祖孙二人缓步慢行,身后锦衣卫、护卫远远跟随,不敢靠近半步,只默默护持左右。
一路慢行,朱元璋终于开口,谈及了此番秦藩一案的收尾叮嘱,语气带着帝王的考量,也带着寻常祖父的期许。
“玉哥儿,你二叔的过错,已经过去了,你要记住,皇家骨血,打断骨头连着筋。朝堂可以论功过,宗室不可结死仇。”
“往后莫要因此轻视你二叔,也勿要再揪着他的过错不放。”
“明日他启程去往凤阳,你亲自去送送他,叔侄二人好好说说话。”
朱雄英躬身垂首,恭敬应道:“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
朱元璋微微点头,神色稍慰。
就在此时,远处乡间小路上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老旧木轮滚动声,打破了河畔的宁静。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青年农户,独自推着一辆独轮车,步履蹒跚地朝着这边走来。
独轮车上捆着鼓鼓囊囊几袋粮食,看着沉甸甸的,压得木轮微微变形。
农户远远望见前方那么多人,心中顿时惶恐,下意识便停下脚步,手足无措……
一旁的护卫见状,正要上前驱离,清开道路。
朱元璋却抬手制止,声音温和淡然:“住手,不必驱赶。此乃天下子民的路,让他过去便是。”
闻言,立刻退到两侧,让出通途。
农户见状,心中稍安,只得咬着牙,继续推着沉甸甸的独轮车,小心翼翼快步走来。
待他行至近前,朱元璋看着满车的粮食,主动开口问道:“爷们,你这车粮沉甸甸的,这是要推往何处?”
农户见眼前老者虽气度尊贵,却神色温和,并无架子,便放下心来,老实回话:“回老爷的话,小人推去婆娘她娘家……”
朱元璋闻言,微微诧异,他一下子想到自己的姐夫了,先入为主的想到了这是给婆娘娘家送粮食。
看着秋日丰收的田野,轻声感慨:“如今已是大明天下,早已不是元末乱世苛政。新朝轻徭薄赋,岁岁劝农,怎的丰收之年,还要自送余粮接济娘家?”
农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苦笑,叹了口气,如实说道:“老爷有所不知,咱们农家看着年年秋收热闹,实则艰难得很。全年收成,大半都要缴纳皇粮,家中根本剩不下多少余粮。”
“我自家家中人丁少,可我婆娘她家吃饭的嘴多,紧巴些……”
…………………………
第五章………………
第339章 安稳,却不富足
朱元璋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震。
简简单单一句农家苦话,轻飘飘落进耳中,却像是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头,让这位开国帝王方才松弛下来的心神,瞬间沉入谷底。
那农户也瞧出来眼前一行人气度非凡,绝非寻常乡绅权贵,心知此地乃是贵人驻足之处,多言多错,万万不可久留。
他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连忙低下头,攥紧独轮车的木把手,脚下发力,咯吱咯吱的木轮声响再度响起,匆匆推着满车粮食快步走远,生怕招惹半点是非,转瞬便顺着乡间小路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朱元璋立在河畔秋风里,望着那佝偻推车、步履匆匆的平凡背影,怔怔出神,久久没有言语。
微凉的秋风拂动他的衣袍,吹乱了鬓边几缕花白的发丝,一幕幕尘封多年的旧事,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头。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姐夫。
元末灾荒遍地,颗粒无收,苛政猛于虎,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那时家中困顿到了极致,亲戚邻里尽皆食不果腹,要不是姐夫给他们送来粮食,他也不可能从朱重八变成朱元璋,早就饿死了。
那是元朝乱世的苦,是权奸当道、官吏贪腐、外族压榨,硬生生逼出来的人间炼狱。
他一辈子都笃定,自己起兵造反、九死一生打下这万里江山,为的就是终结乱世、轻徭薄赋,让天下百姓不再受元朝苛政之苦,能吃饱饭、安度日、有活路、有盼头。
可时至今日,大明立国已然整整二十年……
乱世早已终结,战火早已平息,他日日劝农、年年免税减赋、严抓吏治,杀尽贪官污吏,自认为给苍生挣来了太平盛世。
可为何?
为何二十年过去,民间依旧是这般光景呢。
丰收之年,农家依旧存不下余粮,依旧要精打细算、贴补亲友,依旧过得紧巴窘迫……
一个残酷冰冷、让他难以接受的真相,缓缓浮现在脑海之中。
难道……难道他一辈子拼死拼活的逆天改命,从来都不属于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大明开国改的命,从来都不是苍生的命!
真正逆天改命、彻底翻身、荣华富贵、世代无忧的,从来只有他老朱家……
只有他朱元璋,从淮右布衣、放牛乞丐、游方和尚,一跃成为九五至尊、大明帝王……
只有跟着他舍命相随的那帮兄弟……这群人跟着他打天下,一朝功成、鸡犬升天,个个紫衣加身、爵位世袭、良田万顷、富贵无边,真正彻底跳出了寒门泥沼,改了世代穷苦的命运。
可天下千千万万的农家子弟、市井小民、寻常军户,他们的命运,何曾真正改过?
天下朱紫尽权贵,苍生依旧是苍生。
太平,只是没有战乱……
穷苦,依旧是代代穷苦……
这个念头一出,纵横半生、铁石心肠的朱元璋,心底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无力……
一旁的朱雄英静静立在侧旁,背着手,看着皇爷爷伫立秋风、神色沉郁、心神深陷,知晓这位帝王心中定然百感交集,便极为识趣地闭口不言,没有上前打扰分毫,默默等候着。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回过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转头看向身侧的长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