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92节
她跟朱元璋做了大半辈子夫妻,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气,平时跟她拌嘴斗气,那都是小事,她瞪他一眼踹他一脚也就过去了。
可一旦他用这种笃定的语气把一件事定性为“国政大事”,那就是他已经盘算好了的,谁也拉不回来。
她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给朱雄英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和:“行,你定了就定了。咱不说了。”
朱标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皱起,试探着问道:“父皇,您难不成要给玉哥儿在民间选秀?”
“对。选秀。”朱元璋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品行要端庄,性情要温良,知书达理,不骄不躁。最重要的一点,不能是那些深宅大院里娇养出来的名门贵女。”
“得是实实在在过过日子的。只有这样,玉哥儿的孩子们,才能一出生就听着母亲讲民间的事,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才不至于一落地,一懂事就把自己当成真龙天子来看待。”
“根要在百姓里头。这事咱已经盘算好了,今年十月筹备,明年十月,太孙大婚……”
谁要是说咱老朱家的龙子龙孙不是真龙天子,那朱元璋能诛人家九族,但这并不妨碍朱元璋自己的评价,我能说,你们不能想。
朱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背后的用意,父皇这是怕了。
怕勋贵功高震主,怕外戚尾大不掉,更怕朱家后世子孙一代代往上长,根却离泥土越来越远……
老爷子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从来不是九五之尊的宝座,而是他从一个放牛娃爬到这个位置的那段路。
他不希望自己的后代把这段路忘了。
朱雄英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当然知道皇爷爷定下的这个方向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日后太子妃,太孙妃,不再是功臣集团角逐的战利品,而是留给一个干干净净的民间姑娘。
他觉得这样挺好。
马皇后把筷子搁下,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朱元璋:“那李善长那边怎么说?他巴巴地把孙女送过来了大孙年龄也到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给个名分吗?”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他巴巴地把孙女送来,咱就让大孙接着、”
“给名分也要到太孙正妃从大明门抬进来后,才能给她名分……”
马皇后看着他那副死犟的模样,也不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她当然知道老爷子这是在较什么劲。
他不是不喜欢李善长,他只是不喜欢被人算计……
在他们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李善长也入了京。
到了驿站,他让人把李清月的行李搬进后院最安静的那间厢房,又亲自进去看了一圈,窗子合不合缝,被褥干不干净,烛台稳不稳当一一检查过,才点了点头,回身对跟在身后的侍女叮嘱道:“明日一早给小姐梳洗,打扮得齐整些。不用太华贵,要素净里透着端庄,她平日怎么好看就怎么来,莫要画蛇添足。”
侍女一一记下,应声退了出去。
李善长又在孙女门前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坐在书案前,从行囊里取出一卷汉书,翻到夹着竹书签的那一页,借着烛火安安静静地读了起来。
他确实气定神闲。
从七年前开始栽培清月这丫头,到如今出落成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种菜插秧都能说上几句的闺秀,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他盘算好的棋盘上。
今天又在官道上跟太孙的銮驾撞了个正着。
当然,李善长也清楚这并不是巧合,是他的精心安排。
太孙殿下看清月的模样,他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有这么个好开头,再加上他明日进宫面圣时准备的那番话,再有自己大儿媳临安公主在宫里早就打好的底子,马皇后那边应该十拿九稳。
至于陛下,陛下对他孙女的出身或许会有些微词,可只要皇后娘娘点了头,太孙殿下喜欢,陛下的顾虑再多,也得掂量掂量。
他把《汉书》又翻了一页,烛火微微跳动着,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
他不急。
夜深了,驿站里的人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巡夜差役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李善长合上书卷,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入京,也是深秋,也是这座驿站。
那时胡惟庸还在。
六部官员、勋贵子弟、地方大员轮番登门拜见,好不热闹。
这一回入京,门可罗雀,反倒清静自在。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烛火,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胡惟庸。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中书左丞相,那个他当年亲手提拔的后辈。
胡惟庸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没有之一,才干,能力也是一流。
可聪明过了头,便是自作聪明。
他把中书省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甚至敢在天子面前耍他那套合纵连横的权术。
李善长轻轻摇了摇头,把书卷推到一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他觉得自己比胡惟庸明白得多。
他知道哪些红线不能碰,知道天子的底线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所以他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活蹦乱跳地带着孙女进京,给老朱家的子孙大业添砖加瓦……
他把窗户轻轻合上,吹灭了烛火,明日还要进宫,他得养足精神……
……………………
第二章……
第354章 李善长的算盘 6
朱家和李家,世代姻亲,永世同荣……这是李善长想要达到的政治目标。
长子李祺,早已娶了临安公主,成了驸马都尉,再加上自己的功勋,实际上韩国公府根基已经很稳了。
不过,李善长是个谨慎的人。
他还是要加把锁。
这件事情要是成了,弄不好在崇明岛打鱼种地的弟弟李存义,也能得到赦免。
这一局,稳了。
次日,李善长穿上了公服,带着孙女李清月乘车一同前往皇宫……
一路行来,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商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早点铺子冒着热气,炊烟袅袅,百姓往来穿梭,一派市井烟火气。
奉天殿巍峨宏大,红墙黄瓦,气势磅礴,檐角飞翘。
殿外白玉石阶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铺到殿门,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殿内宽敞明亮,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正中是巨大的龙椅,明黄色,雕龙画凤,威严庄重。
龙椅前是御案,紫檀木打造,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奏折文书,整齐有序。
殿内两侧立着铜鹤、铜鹿,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弥漫在空气中,肃穆而静谧。
朱元璋一身常服,深蓝色锦袍,玉带束腰,他已有了些许白发,却依旧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透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锐利……
此时的朱元璋正在看奏疏,听到太监通传,韩国公求见,朱元璋放下奏疏,准韩国公入殿。
片刻后,李善长的身影出现在了朱元璋的视线中。
他步伐稳健,不疾不徐,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躬身,声音沉稳洪亮:“臣,韩国公李善长,参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露出笑意,声音温和:“韩国公啊,免礼,平身。”
“谢陛下。”李善长缓缓起身,依旧躬身而立,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
朱元璋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韩国公啊你可好几年没进京了。”
胡惟庸出事的时候,李善长就在京城里面待着呢,那次可是吓坏了他。
“陛下圣明。臣年岁渐长,身子骨大不如前,长途跋涉,实在是有心而力不足……”
“来人,赐座。”
话音刚落,旁边侍立的太监立刻上前,躬身应道:“是,陛下。”
很快,两名小太监抬着一把木椅子,轻轻放在御案一侧,位置不远不近,正好对着朱元璋。
李善长微微躬身:“谢陛下。”
他缓步上前,稳稳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朱元璋看着他,也缓缓坐回龙椅,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关切:“最近身子骨还行?”
李善长拱手笑道:“托陛下的福,身子骨还算硬朗,吃得下,睡得着,无病无灾,已是万幸。”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笑了起来,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咱听说,你两个月前又纳了一房小妾?你呀,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好兴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