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15节
朱雄英轻叹口气:“我终究是晚辈,虽然皇爷爷对他有惩处,不过,孤也只能依照天子的命令,不能朝叔父动私刑。”
“不过,二位叔叔,是他的兄长。”
“你们可以活动活动拳脚。”
“他太荒唐了。”
“荒唐到,整个家族都为其蒙羞。”
朱雄英说道后面的时候,声音已经非常冷了。
跟鲁王朱檀相比,朱樉,朱棣,简直都是乖宝宝了……
朱檀在应天的时候,还显得正常一些。
可在就藩不久后,便沉溺女色,终日过着酒池肉林的侈奢生活。
现在享受就享受吧,他还怕活不长,唯恐享受不尽人间欢乐,便一心想长生不老,终日焚香诵经,烧炼“仙丹”,派官员到处寻访名医良药,信道士传房术……
直到,他得到了一味,太过荒唐的丹方……
朱樉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一拍大腿,从椅子里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震惊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愤慨。
他攥着拳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太孙殿下,您的意思我明白。”
“我是他二哥!”
“你代天子惩处了他,那是国法,我教训他,那是家法!”
“这小子才多大?二十出头就想着长生不老?还拿活人炼丹?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你放心,等老十到了凤阳,我非得把他打改不可!”
“打不改,我就上奏父皇,让他在这高墙里待一辈子,省得放出去再祸害人!”
朱雄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脸上那副冷峻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他看着朱樉,又看了看朱棣,然后朝朱棣微微一笑,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四叔,侄儿把高炽带来了。他现在就在你的居所等着呢。”
“高炽来了?”
“对,专门带来见四叔的。”
朱棣闻言,朝朱雄英拱了拱手,又匆匆朝朱樉点了点头,转身便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走得虎虎生风,袍角都带起了一阵风,嘴里还念叨着“这小子也不知道瘦了没有”,转眼便消失在院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了朱樉和朱雄英。
耿炳文还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朱雄英看着朱樉,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郑重而严肃,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托付:“二叔,鲁王这事,太荒唐了。荒唐到整个朱家都为他蒙羞。你一定要好好教训他。就像教训朱铁柱一样,下狠手,打到他长记性。你是宗藩之首,这个恶人,你得当。”
“明白,明白!”朱樉连连点头,拳头又攥了起来,咬着牙道,“太孙您放心等他到了凤阳,我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兄长的威严,二哥的铁拳……”
第385章 “冲突”
对于秦王铁拳的威力,虽然朱雄英没有领教过,但……从朱守谦身上受到的伤害来说,杀伤力还是可以的。
对于自己的暗示。
二叔秦王这么给面子。
朱雄英很是受用。
他虽是太孙,但,没有皇爷爷的首肯,是不能对鲁王动用私刑的,因为辈分的限制。
可秦王此时在凤阳。
他完全可以用长兄的身份,好好的教教鲁王做人。
从二叔居所走出去的朱雄英,离开高墙,前往朱守谦等人的驻地。
这一路上,他思虑甚多。
他跟鲁王朱檀,曾经在大本堂一同进学过。
那个时候的十叔。
勤奋。
好学。
对先生尊敬,对身边的兄弟手足,也是客客气气。
虽然不能说是十好学生,但也不至是现在的混账啊。
让一个正常人,变成疯子。
需要多长时间。
只需要三年。
他就藩刚刚三年。
拥有无人管束的权力,也只有三年时间。
可这就短暂且漫长的三年。
朱檀,就已经被权力腐蚀的面目全非了……
当然,更让朱雄英有些无法接受的事情是,自己皇爷爷对待此事的态度。
那日,朱雄英在奉天殿中,刚刚说好要亲自前往应天,他人还没有离开奉天殿呢,又有人前来奏陈鲁王不法事。
当时,朱雄英就在旁边。
自己的皇爷爷气的暴跳如雷。
可,他第一个想要处罚的。
却不是他的儿子。
而是……
鲁王妃。
在朱元璋的视角下,自己的儿子这么荒唐,完全是因为鲁王妃这个贤内助,没有起到他贤内助的作用。
朱雄英完全不能接受这种混账逻辑。
在听到朱元璋想要赐死鲁王妃的时候,当即,就坚决反对,蹦起来反对。
他甚至跟朱元璋爆发了一场,这么多年,都没有过的语言争锋,实际上,一开始的时候,朱雄英很是克制。
还想着跟自己的皇爷爷说事实,讲道理。
“爷爷,治国讲律法,治家讲公道!”
“天下谁人不知,藩王就藩,手握权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自主决断!”
“鲁王身为大明藩王,成年立业,位列宗亲,享天下供奉,他自己作恶荒唐,为何罪责全归一介内宅妇人?”
当时的朱元璋听完自己的大孙子这般反驳自己,当即声音也大了:“妇人乃一家内主!夫失德,妻不谏,便是失职!何为贤内助?不能匡正夫君,便是罪该万死!”
而朱雄英一听,这老小子偏心偏成了这样。
那怎么行。
当即,他的声音也大了几分。
“好一个贤内助!皇爷爷这规矩,怕是只用来苛责女子!敢问皇爷爷,鲁王在外肆意妄为、横行不法,是鲁王妃捆着他的手脚逼他做的?是鲁王妃按着他的头逼他荒唐作恶的?”
“内宅规劝,本分所在!夫君有错,妻子若贤,必死谏阻拦!她缄口不言、纵容包庇,便是同罪!”朱元璋还是那句话。
夫君犯罪,妻子同罪。
“那孙儿倒要问问皇爷爷!天下男子犯错,皆是枕边人不贤?朝中百官贪赃枉法、徇私舞弊,是否也要抓其家眷赐死?边关将士犯错违令,是否也要追责其妻?若夫君顽劣成性、刚愎自用,听不进半句良言,难道也要女子以命抵罪?”
“朝堂是朝堂!宗室是宗室,百官是百官,岂能混为一谈!”
“道理本是一个道理!法不责无辜,罪不连无辜!鲁王是成年人,不是三岁稚童!他自己心性不堪、德行败坏,不知自律、不懂守礼,犯下滔天错处,皇爷爷不重罚作恶之人,反倒要杀一个从未作恶、只是无力管束夫君的女子!此等逻辑,何以服宗室?何以服天下百姓?”
“朕是天子!朕要正家风!皇家媳妇,担得起荣华,便扛得起罪责!享受皇家尊荣,便要担规劝之责,担不起便是死罪!”
“尊荣是皇家给的,罪责却要凭空捏造!皇爷爷,何为贤妻?规劝不听、屡教不改,便是神仙在世,也唤不醒一个疯癫之人!鲁王妃身居内宅,受制于藩王,一言一行皆要看夫君脸色,她能如何?是以死相逼?还是忤逆夫君、日日相争?”
“那是她身为王妃的本分!既入皇家门,就要尽皇家责!”
“本分不是背锅!不是所有男子的无能与荒唐,都要女子买单!今日若是寻常百姓家,丈夫作恶,官府可会治妻子死罪?百姓家不行,皇家便可行?只因皇权在上,便可颠倒黑白、强人所难?”
“你!你这逆……你在教朕做事?”朱元璋已经非常生气了。
“陛下,您不仅仅是鲁王的父亲,你还是全天子子民的父亲,你别忘了,您是天子……大明律法,罪罚相当!谁作恶,谁伏法!鲁王的错,一丝一毫都该落在鲁王身上,不该半分转嫁鲁王妃!皇爷爷今日若真赐死鲁王妃,日后宗室人人心寒,天下人人非议!人人都会说,洪武天子治家,只会欺辱妇人,不敢严惩逆子……”
“朕惩治儿媳,是整肃内宫家风!”
“家风是约束全员,不是只苛责妇人!若鲁王妃屡次怂恿、撺掇鲁王作恶,孙儿第一个请命杀她,绝不姑息!可如今无半分证据证明王妃挑唆,仅有鲁王自身荒唐,便要无辜之人赴死,此乃冤杀!”
“……”朱元璋不吭声了。
“陛下一生最恨冤假错案,最恨不公不义,为何偏偏在自家家事上,失了公允,乱了法度?”
眼瞧着自己最上心的大孙子,一口一个陛下的称呼自己。
暴怒之下的朱元璋,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