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21节
“不然不能给咱说得这么清楚,一条一条的,一二三四,全是他心里头早就盘算好的。”
“若非思虑千遍、日夜推演,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绝不可能将宗藩利弊、江山隐患,看得这般通透、说得这般透彻,条理分明,句句戳中要害。”
一旁的朱标闻言,连忙躬身开口劝解,语气带着几分惶恐与维护。
“父皇,玉哥儿终究年少,阅历太浅,思虑片面。”
“他今日醉酒失言,一时冲动妄议祖制,看不清父皇的良苦用心,还请父皇莫要怪罪于他。”
朱元璋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落在朱标身上,淡淡开口:“那你且说说,咱的良苦用心,究竟是什么?”
朱标定了定神,躬身娓娓道来,语气诚恳笃定。
“父皇立国之初,定下宗藩制度,分封诸子镇守四方,绝非偏爱纵容,而是为我大明万世基业考量!”
“汉唐末年,天下大乱,皆因中央孤悬,无宗亲拱卫,权臣乱政、外戚专权、藩镇割据,王莽篡汉、乱世倾覆,皆是前车之鉴……”
“父皇分封诸王,让皇子掌军守边、坐镇封地,手握兵权、镇抚地方,便是要让朱氏宗亲遍布天下,牢牢护住朱家江山……”
“朝中若有乱臣贼子意欲篡权作乱,天下藩王皆为朱氏子嗣,手握重兵、据守一方,自可起兵勤王、清君侧、安社稷……”
“有一众宗室在外镇守,中央朝堂便永远稳如泰山,绝无外臣篡国、江山易主的隐患!”
“此乃父皇深谋远虑,为大明筑牢万世根基!”
说完这番话,朱标微微停顿,随即话锋一转,低声叹道。
“只是……玉哥儿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诸王放任失度、肆意妄为,的确会扰民害民、滋生祸端,是潜藏的隐患。”
朱元璋静静听着,神色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心中所想。
片刻后,他忽然直视朱标,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审视:“标儿,你当真觉得,你儿子今日,只是喝醉了?”
朱标心头一紧,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应答:“回父皇,儿臣笃定玉哥儿是醉了!”
“玉哥儿自小恪守礼法、沉稳有度,从未沾过半点酒水。今日是他此生第一次饮酒,接连数杯烈酒入喉,少年人不胜酒力,神志亢奋失控,方才所言,全是酒后胡言罢了。”
大殿之内再度沉寂。
烛火跳跃,映得朱元璋苍老的眉眼明暗交错,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醉酒,方能吐真言。”
“他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不是醉话,是心里话。”
“是他看清了咱的错,看到了咱大明的弊病,看清了宗藩的隐患,更是看清了这储位的千斤重担。”
朱元璋缓缓起身:“玉哥儿的话,咱要好好想一想。”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躬身肃立的太子朱标,目光深邃凝重,字字告诫。
“你,也好好想一想。”
朱标浑身一凛,当即深深躬身垂首,恭敬应声。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元璋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宗藩拱卫朝廷,这个没错。可要是拱卫朝廷的人自己先烂了……”
第392章 血脉至亲
朱标听着朱元璋的话后,并未开口接话。
宗藩制度是洪武立国的根本国策,是朱元璋耗费半生心血定下的江山基业,他身为太子,自幼谨遵父训,深知这套制度的利弊,更清楚父皇对宗室拱卫江山的执念。
若说宗藩无害,诸王跋扈扰民、滋生祸端已是肉眼可见的隐患……
若说宗藩无用,汉唐权臣篡国、江山倾覆的血泪教训历历在目……
他作为太子,不能反驳父皇毕生心血制定的国策……
可作为父亲,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儿子方才那番话里句句都是实情。
只能沉默以对。
而朱元璋瞧着自己的太子不开口,也不追问。
只是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从洪武初年扫平四海、定都应天开始,朱元璋便日夜思索大明万世基业该如何稳固。
他是布衣起家,深知外臣不可信,权臣不可托,外戚不可依,藩镇不可容。
世人皆恋权位,唯有血脉至亲,才是江山最牢靠的屏障。
于是他力排众议,定下宗藩分封之制。
将自己的一众子嗣分封天下,镇守九边要塞、坐镇四方疆土,掌军权、治属地、卫社稷。
他始终笃定,只要朱氏子嗣遍布山河、手握重兵,朝堂之内无论生出何等奸佞乱臣,终究无法篡夺朱家江山。
哪怕朝中权臣作乱、朝堂动荡,在外的诸王亦可起兵勤王、清君侧、安天下,保大明社稷永续。
这个念头,他坚守了整整二十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当年大封诸王之时,朝中并非无人劝谏劝阻。
开国诸将之中,沉稳如徐达,曾私下委婉进言,言皇子年少掌重兵、割据一方,日久必生骄纵之心,宗室权势过盛,恐为后世隐患,忠勇如李文忠,也曾上书谏止,直言藩王权力过重,日后难免尾大不掉,祸乱朝纲。
还有无数文臣百官,或委婉规劝,或直言利弊,不过,他全都当作王八念经,不听不听……
当时的朱元璋,心意如铁,固执己见,他历经乱世,看透人心凉薄,不信文臣风骨,不信武将忠心,只信流淌着朱家血脉的至亲骨肉。
在他眼里,外臣再忠,终究是异姓旁人,唯有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子孙,才会真心守护这万里江山。
他笃定自己看得通透、算得长远,笃定这套宗藩制度,是护佑大明千秋万代的万全之策。
二十年光阴流转,他看着诸子就藩守土、镇守边疆,北拒蒙元残余,南平四方蛮夷,心中只有欣慰,从未深思其中弊端。
哪怕偶有诸王骄纵跋扈、逾制妄为、扰民滋事,他也只当是年少顽劣、小节有亏,稍加惩戒便可收敛,他一直以为,自己定下的规矩,便是大明万年不变的铁律,能让朱氏江山代代相传、永世安稳。
可今夜,他最看重、最寄予厚望的好圣孙,他认定能扛起大明万里山河的太孙朱雄英,用几句看似醉后的疯话,将他坚守二十年的信条,彻底击碎……
这些话,绝不是一时醉酒的胡言乱语,是日夜深思、反复推演后,深埋心底的真心话。
有些话,说的人不一样,听的人,感觉也都不一样了。
之前,朱元璋只看到,也只愿意看到宗藩之利,却刻意忽略了背后的万丈深渊。
诸王掌军守土,看似屏障万千,可若是镇守四方的宗室子弟腐朽堕落、骄奢淫逸、横行霸道呢?
若是这些本该守护江山的朱家子孙,反过来鱼肉百姓、祸乱地方、滋生内乱呢?
拱卫江山的根基一旦腐烂,比外臣篡国、权臣乱政更为可怕……
朱元璋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抬眼,看向始终垂首不语的太子朱标。
“标儿,你也回吧。”
“今夜之事,咱得好好想一想。”
朱标闻言,微微抬头,连忙躬身轻声道:“父皇,夜色尚浅,儿臣……再陪父皇小酌两杯,解解烦闷?”
朱元璋闻言,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厌烦,低声重复道:“不喝了,不喝了。”
“今夜酒,够了……”
这酒哪里是醉人,分明是乱心。
朱标见状,不敢再多言,恭敬躬身行礼:“是,儿臣遵旨。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说罢,他轻手轻脚转身,缓步退出奉天殿,偌大的宫殿,再次只剩朱元璋一人独坐孤灯,深陷无尽沉思之中。
而此时,东宫朱雄英寝殿之中。
朱雄英早已安卧在床,双目紧闭,脸颊依旧带着酒后未散的绯红,呼吸均匀绵长,一副沉沉醉睡的模样。
马皇后坐在床沿,拿着温热的锦帕,细细轻柔地为他擦拭脸颊、额头,动作温柔至极,眼底满是心疼。
常氏也在床边站着,很是心疼的看着自家儿子,不一会儿,太子朱标回到东宫的消息传来,常氏立即过去,找他算账。
而马皇后守在床边静坐片刻,见朱雄英睡得安稳,呼吸平稳,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她知晓奉天殿今夜必有变故,再三叮嘱宫人好生伺候,又嘱咐太医随时留意太孙状态,切勿懈怠,随后才轻步转身,悄然离开寝殿,去了奉天殿。
殿门轻轻合上,殿内彻底归于安静。
片刻之后,原本熟睡的朱雄英,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哪里还有半分迷离醉态?
清澈透亮,沉静深邃,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方才的醉态、含糊的呓语、摇摇欲坠的身形,全是他刻意伪装而出。
唯有借着醉酒之名,以疯言醉语为遮掩,才能毫无顾忌说出所有心里话。
醉话无过,真言可藏。
今日一番话,他句句真心,却句句借酒说出,只求能在皇爷爷心底埋下一颗怀疑、深思的种子。
只要这颗种子种下,让皇爷爷开始审视自己的国策、审视宗藩的弊病、审视大明的未来,便是最大的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