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28节
改天换命,让属下也捞上一个开国的功勋。
接下来数日,郑道传日夜筹备,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亲自筛选珍宝良玉、毛皮贡品、陈年药材,皆是高丽境内最顶尖的珍稀好物,装箱封匣、层层规整,又反复打磨说辞、梳理条理,将曹敏修乱政、朝堂误国、己方不得已而求自保、自愿清君侧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滴水不漏。
数日转瞬即逝,新年岁气正浓。
郑道传带着数十名随从、满满数十车贡品,辞别李成桂,策马启程,一路昼夜兼程,横渡冰封初融的鸭绿江,直奔大明辽东中军大营而去。
……
此刻的大明军营,全然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自除夕守岁过后,辽东大军便进入新年休整期、犒赏三军,帐帐酒肉飘香、处处欢声阵阵。
这一个多月朝夕相处、日日相伴,朱守谦与蓝玉的关系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少年心性本就坦率赤诚,打心底彻底折服蓝玉的本事气魄,私下里早已不称大帅、不称侯爷,张口闭口“舅公”喊得亲热无比、顺口自然……
蓝玉本就豪爽护短、爱重真心亲近之人,见朱守谦毫无藩王架子、坦荡真诚、真心崇拜自己,日日乖巧跟在身后,半点不矫情、不端皇族身段,心中也愈发喜爱……
对外是严明将帅、天家藩王,对内便是亲近晚辈、自家孩儿。
所有人都以为,新年休整过后,待春日回暖、地气全开,便是大军渡江、踏平高丽的灭国大战,只待时日一到,便可雷霆出征。
这日,蓝玉跟着李景隆,朱守谦三人正在中军大帐内,查看舆图,算是给朱守谦,李景隆两人好好上课,讲一讲高丽的地貌。
蓝玉一番讲述之后。
一向会拍马屁的李景隆还未说话。
朱守谦便想抢一步道:“舅公,跟着您这一个多月,铁柱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治军、什么叫打仗,我以前听闻的所谓名将、英武藩王治军,跟您一比,简直就是儿戏!”
蓝玉闻言哈哈大笑。
“铁柱,你小子……”
蓝玉话还没有说完,便有亲兵入帐:“启禀大帅!鸭绿江对岸,高丽使臣入境,携厚礼求见,现已至营外候命!”
谁也不曾料到,大战在即、两军对峙的关头,高丽那边居然会派使臣前来求见。
话音落下,喧闹的大帐瞬间一静。
蓝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骤然紧锁,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耐,脱口便是粗粝直言:“他娘的,如今两国兵戎相见、大战在即,他不去京城递表陈情,偏偏跑到咱这前线军帐来?搞的什么鬼名堂!”
李景隆,朱守谦两人闻言也是微微蹙眉,心生诧异。
大军屯兵边境两三个月,日日操练、夜夜筹谋,盯着渡江大战,人人绷紧神经、蓄势待发,憋着一腔热血要踏平海东小国。
眼瞅着春暖花开、战机成熟,大战一触即发,突然跑来一个高丽使臣,这是干啥呢。
蓝玉虽满心不耐、疑惑重重,却也知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不可能避而不见。
他压下心头诧异,沉声道:“让他入帐!”
不多时,一身高丽朝服、仪容端正的郑道传,被亲兵引着走入中军大帐。
踏入这座铁血森森、甲气逼人的大明主帅大帐,郑道传不敢有半分放肆,入帐即刻俯身跪地,行最恭敬的藩邦大礼,姿态谦卑至极。
“高丽使臣郑道传,拜见大明永昌侯、征东大帅!天朝上国神威浩荡,边陲小邦,万分敬畏!”
他礼数周全、言辞谦卑,开场便是一通臣服论调,先定调高丽世代臣服中原、倾心向化,从未敢有半分僭越悖逆之心。
蓝玉坐于帅位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倒在地的郑道传:“你说话,怎么还带山东口音呢。”
“禀告大帅,下官的汉文老师,是山东籍。”
蓝玉闻言点了点头:“你来此作甚?”
郑道传缓缓抬头,神色诚恳,徐徐道出此番前来的真正来意:“大帅容禀,我高丽尊奉大明、年年进贡、岁岁称臣,倾心慕华、恪守藩礼,从不敢有半分忤逆之心!”
“此番两国兵戈将起,绝非我主本意,更非边境将士所愿!”
“皆是朝中权臣曹敏修一党,把持朝政、蒙蔽君王、独断专权,好大喜功、妄启边衅,执意与上国天兵为敌,祸乱朝纲、坑害家国!”
字字句句,尽数将罪责推给朝中权臣,将自家主帅李成桂摘得干干净净。
“我边疆大将李成桂,深知大明神威、敬畏天朝上国!”
“不忍见两国兵戎相见、生灵涂炭,更不愿小小高丽举国覆灭!”
“故而托臣前来拜见大帅,朝中奸佞乱政、妄启战端,不劳大明天兵渡江、不劳大帅兴兵征伐!”
“李将军愿自行清君侧、肃清朝堂!所有挑起边衅、蒙蔽君王、得罪上国的乱臣贼子,我部尽数抓捕、枷锁押送大明大营,交由大帅处置!”
话音彻底落下的瞬间。
一旁端坐的朱守谦、李景隆二人,瞬间彻底愣住……
两人四目微睁,满脸错愕,呆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两人满心满眼都是开春渡江、血战高丽、踏平敌国的灭国大战。
结果临到头,大战还未开启,敌军那边直接摆烂。
不打了,我们自己内部解决,不用你们大明动手……这一刻,朱守谦脑子嗡嗡作响,心底只剩一个离谱的念头:“闹着玩呢,我跟二叔打架的时候,都不敢这么闹着玩啊……”
第401章 谋逆呀
不得不说,朱守谦对蓝玉还是多少有些服气的。
若是此时帅位上坐着的不是蓝玉,他早就开口了。
要么冷言嘲讽高丽朝堂内乱不堪、胆小怯战,要么直接驳斥这套清君侧的说辞纯属投机避战。
可,此时帅座上做的是蓝玉。
朱守谦心底再震惊、再想开口吐槽,此刻也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一旁的李景隆亦是敛神静坐,神色平淡,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思,不言不语,静待蓝玉定调。
死寂之中,端坐主位的蓝玉,终于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高,没有暴怒,没有讥讽,却带着百战主帅洞悉一切的锐利,一字一句,直击要害,瞬间戳破所有粉饰太平的说辞。
“咱听明白了。”
“你们高丽国内,大战降至,边关大将,手握重兵,不愿死战,想着行兵变之事,打入王都,说白了,你们这就是要造反啊,这是谋逆啊!”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跪在地上的郑道传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谦卑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片刻迟疑,郑道传连忙伏地叩首,急切辩解,语气慌乱却依旧条理清晰:“大帅此言差矣!我家将军绝非谋逆!”
“此乃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天应时、清君侧以安社稷!”
“华夏千古史书,自古有之!”
“昔年朝有奸佞、权臣乱政,忠臣举兵清君侧、安天下,皆是匡扶社稷的义举,从未听闻谓之谋逆啊……”
他急急忙忙引经据典,搬出华夏历代典故,试图用中原礼法史书说服蓝玉,强行洗白李成桂的行为。
不过,郑道传明显学华夏历史没学到家,属于半吊子,他不清楚,在华夏的传统价值观中只要举兵,只要喊出清君侧,那就是谋逆。
郑道传说了那么多。
可蓝玉只是淡淡垂眸,眼底毫无波澜,甚至带着几分不耐与漠然。
不等他说完,蓝玉直接抬手打断,语气霸道随意,根本懒得听这些文绉绉的大道理。
“你这些酸儒史书、空洞大道理,咱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咱是武将,只看事实、只看本心。”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郑道传,抛出一句极具压迫感的招安之语:“你家将军李成桂,既然知晓大明神威、畏惧天兵,知晓自己不敌、有心悔过。”
“那最简单的法子,何必搞什么清君侧的花活?”
“让他弃暗投明!”
“直接带着麾下所有兵马、边境属地,尽数归降我大明!”
“咱即刻上奏天子,保他一世富贵、世袭爵位,从此做大明忠臣,安安稳稳荣宠一生,不比在小小高丽谋逆玩火强上百倍?”
这话一出,郑道传彻底慌了,连忙拼命摇头摆手:“大帅误会了!并非如此!”
“我家将军绝非归降之意!只是不愿两国生灵涂炭、不愿对上国天兵动刀兵!”
“只需大帅按兵不动、暂缓渡江,我等自行平定内乱、抓捕祸国奸臣,尽数押送大营赎罪!”
“无需天兵征伐,无需将士流血,两全其美啊!”
蓝玉靠回椅背,神色慵懒莫测,不怒自威:“此事事关军国大事,有涉及到了朝堂上的事情,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定的。”
“容咱好好想一想,斟酌斟酌。”
郑道传何等通透精明,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
大帅没有直接拒绝、没有驱逐使臣,只说想一想,这事就有戏……
他心中大喜,立刻顺势奉上筹码,笑着躬身道:“大帅费心思虑,为国操劳、日夜辛苦!”
“此番下官前来,亦备下薄礼,聊表我家将军敬畏上国、敬重大帅的一片诚心!”
蓝玉本是漫不经心、神色平淡,听闻“礼物”二字,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亮色,嘴角微微一扬,语气也松快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