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38节
此人在高丽文坛和政坛的声望极高,据说他生而异秀,肩上有一颗黑痣排列如北斗,自幼饱读《中庸》《大学》,是如今高丽硕果仅存的理学宗师。
他此刻端坐席间,面色平静如水,手持酒盏却不饮……
坐在郑梦周旁边的是李穑。
李穑出身高丽的一个门第并不高的家族,他的曾祖李昌世、祖父李自成均无官职,只是地方乡吏,父亲李谷早年在高丽登科,后凭借在元朝考中制科而振兴家门。
因其父是元官员,他凭借父荫,获得元朝国子监生员的资格,赴元大都入读国子监,深受程朱理学熏陶。
再往后一排,坐着几个高丽宗室。
其中最显眼的,是定昌君王瑶。
这位宗室远支年纪不大,面容清瘦,眉宇间却自有一股王族子弟的矜贵气。
他是神宗的后裔,在高丽宗室里辈分高、人望也不低。
此刻他端坐席间,既不跟李成桂的人搭话,也不跟郑梦周那边的人多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端起酒盏抿一小口,目光在朱守谦和李成桂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李成桂敬完酒,殿内气氛比方才松弛了几分。
但,朱守谦却明显感觉到,松弛只是表面,实际上还是有着一根绷得极紧的弦,只不过自己没有进去,不知道紧到了什么程度。
最先松开那根弦的是郑梦周。
这位老臣端着酒盏站起身来,先是朝朱守谦微微颔首,然后转向主位方向,那里已经空了,他顿了一下,便顺势转向全殿,朗声说道:“老臣曾有幸出使上国,面见大明洪武天子。”
“洪武陛下起于微末,定鼎中原,肃乱世、安万民、修礼法、整山河,万国蛮夷,无不俯首称臣,此乃千古未有之圣治……”
一番颂词,极尽尊崇,将大明天子的威仪、大明王朝的强盛吹捧得淋漓尽致,听得殿中众人纷纷附和点头,无人敢反驳半句……谁敢想到,半年之前,也是在大殿之中,诸多官员提及朱元璋无不冷艳嘲讽,乞丐,和尚的形容词都没有断过……
这才过去了半年,一切都变了。
那些嘲讽最凶的,现在正在黄泉岛上排队领号。
郑梦周这些吹捧的话,朱守谦听着那叫一个没意思……没劲……
“靖江王殿下,老臣敬您一杯,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郑梦周端着酒杯,说完之后,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便看向大明的这个靖江王殿下,等着他也喝……
不过,朱守谦指尖捏着白玉酒杯,眼皮微微抬了抬,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散漫调侃:“老大人说了半晌大明天子,又要同本殿下敬酒,却连名姓都不曾通报,这无名之酒,孤怎好随意饮下?”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郑梦周身形微顿,面上儒雅从容的神色淡了几分。
李成桂见状,当即顺势起身,唇角挂着温和笑意:“殿下恕罪,是臣失了礼数,这便为殿下引荐。”
“此位乃是郑梦周郑大人,高丽当朝理学宗师,当年曾远赴元大都,入元朝国子监求学,更是在前元朝廷任过职,在北地中原游历多年,见识广博。”
“哦?原来老大人还在前元做过官?”朱守谦闻言,眉头骤然一皱,眼底刻意透出几分不悦。
“殿下明鉴!臣当年远赴大都,所奉从来不是蒙古鞑靼,而是中原正统王朝!昔日元朝占据中原,便是天下共主,臣求学入仕,只为研习中原孔孟礼法,绝非效忠蛮夷。”
“如今洪武陛下起兵扫北,驱除胡虏、恢复华夏,大明坐拥中原,便是世间唯一正统,我高丽上下自然倾心归顺大明,尊崇圣天子,此道从来没变,何来过错?”
朱守谦闻言,当下,也算认可了郑梦周的说法,将杯中酒喝下。
看到朱守谦饮酒还礼,郑梦周正欲回席,却又被朱守谦喊着:“这位郑大人……倒是巧舌如簧,孤也认了,不过,孤还是想问一问,你们为何要兴兵作乱,妄图讨伐我大明辽东……”
“若不是你们兴兵,孤也不会随着大军,到了此处来。”
第412章 干票大的 2
朱守谦这话一出,殿中高丽诸臣皆是面色微变,有人垂首屏息,不敢对视。
唯独席侧端坐的李成桂、李芳远父子二人,几乎同时心中一动。
正主终于问到正题了。
方才郑梦周绕了大半圈,空谈礼法、掰扯口舌之辩,全是虚招,可朱守谦这一问,是实打实的兴兵问罪,戳破了所有粉饰太平的伪装。
众人目光尽数汇聚到郑梦周身上。
郑梦周闻言身形微顿,神色沉稳,并无半分慌乱。
他躬身对着朱守谦一礼:“回禀大明靖江王殿下,昔日扬言犯边、兴兵作乱之逆臣曹敏修一干人等,早在一月之前,便已尽数伏诛,枭首示众,以儆效尤了……”
“祸首已然肃清,乱党尽数伏法。”
“今日殿中赴宴之人,皆是从未参与悖逆之举的纯臣,无一忤逆大明的乱臣贼子……”
就在郑梦周话音落下、李成桂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郑梦周,语气轻飘飘的:“郑大人说得笃定,只是……昔日作乱逆党,当真杀得干净、斩得彻底吗?”
郑梦周浑身一僵,豁然转头看向李成桂,眼底温和尽数褪去,今日酒宴之上,自己一心平息外罪、想要了结高丽犯边的旧账。
可李成桂偏偏阴阳怪气出言拆台,无非是想借题发挥,借着“余孽未除”的由头,继续清洗朝堂。
这等私心、这等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李侍中说笑了!”
“那些妄图犯边辽东、挑战中原正统的逆党,早已斩尽杀绝,尸骨曝于闹市,头颅悬于城门,绝无半分余孽,这事,不是李侍中,您亲自下令干的吗?”
“不过,我也有一事不明,那些不忠于高丽王室、不忠于我王氏宗庙社稷的乱臣贼子,是不是也被杀尽了呢?”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李侍中如今身居门下侍中,总领朝政、执掌兵权,手握我高丽半壁权柄,位高权重,身系社稷安危!”
“如今朝野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还请李侍中明察秋毫,彻查朝堂,替我高丽分辨清楚。”
“谁是鞠躬尽瘁的周公,谁是暗藏祸心的王莽!”
此言落地,殿内落针可闻。
这话已经不是暗讽,是当庭撕破脸皮,当着大明藩王的面,直指李成桂有王莽篡汉之野心……
李成桂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轻笑出声,他不急不恼,只是抬眸静静望着郑梦周,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对方字字诛心的指责,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风言风语。
而郑梦周在说完这些话后,竟然回到了自己的座席。
而朱守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啧啧称奇。
朱守谦就从这只言片语中,也对于此时的高丽朝堂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判断。
李成桂手握重兵,控制着开京城和王宫四门,可朝堂上这帮老臣并没有被他完全压服。
郑梦周敢当着自己的面直接跟他叫板,这份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这里面有戏啊,看来,自己要在开城多待几日了,看看有没有机会挑拨一下。
殿中气氛僵持许久,无人敢多言半句……
在这种环境下,朱守谦轻笑一声:“李侍中啊,说多了伤和气,让刚刚那些舞女回来,接着奏乐,接着舞,少说多看。”
朱守谦提了要求,李成桂当即又派人将舞女唤来……
…………
…………
酒宴散去,百官依次告退,各自散去。
李成桂与李芳远父子二人,带着护卫,亲自引路,一前一后,毕恭毕敬护送朱守谦出宫。
王宫之外不远处,便是高丽王室早已备好的别院。
院落雅致清幽,雕梁画栋,花木扶苏,距离王宫不过百步之遥,既显尊崇,又方便随时相见。
一路行来,父子二人态度恭敬。
抵达别院正堂后,早已等候在此的侍从纷纷上前,抬来数箱厚重的红木礼盒。
礼盒逐一打开,珠光宝气瞬间铺满厅堂。
东海夜明珠、极品翡翠、西域琉璃、千年老参、珍稀绸缎,皆是高丽搜罗的奇珍异宝。
看到这些东西,朱守谦并无动容。
可紧随其后,十余位方才在酒宴上翩翩起舞的高丽佳丽也进来了。
这些佳丽换了衣服,换上轻柔纱衣,雪白肌肤隐隐可见。
朱守谦看到这些佳丽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眼底满是愉悦,刚刚还想着组建一个高丽舞蹈队呢,这刚想到,就拥有,这般贴合心意的周到供奉,朱守谦非常受用,已经喜笑颜开了。
一旁侍立的李芳远,将朱守谦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瞬间笃定大半。
在朱守谦左右详细查看了一番这些佳丽的样貌后,李芳远才缓步上前,让这些佳丽退下,随后屏退左右侍从,厅堂之内,仅剩他们三人。
李芳远躬身垂首,语气愈发谦卑,话语隐晦,句句藏着深意:“殿下,今日你也看着了吧。”
“看到什么了?”朱守谦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国朝堂昏暗,旧臣迂腐,大多都与北元交往颇深,此番兴起兵祸,就是这帮人造成的。”
“那姓郑的不是说了吗,都杀完了,你们国王都已经换了。”
“殿下,国王换了,那他还是有着一半蒙古血脉的吗,他长大了,跟现在一样的。我父子二人,也愁啊,只想着,怎么样我高丽才能拥有一位通达事理、敬畏天朝、永世忠于大明的君主,再无犯边之乱、朝堂之祸。”
话语说得极为委婉,但内里的野心与诉求,已然展露无遗。
朱守谦瞬间便听懂了李芳远这番隐晦的示好与诉求。
他收起笑意,淡淡瞥了父子二人一眼,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堂中所有机谋,直指核心:“方才大殿酒宴之上,那姓郑的老臣好好的念什么诗呢,又是周公,又是王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