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45节
帅帐里烛火通明,蓝玉在帅案后面坐下,解了佩刀搁在案角,端起亲兵刚送上的凉茶灌了大半碗。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朱樉和朱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都穿着甲胄,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
蓝玉坐在帅案后面,没有起身。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案上,目光从两人进门的那一刻便落在他们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朱樉和朱棣走到帅案前站定,蓝玉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示意他们可以开口了。
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
主帅坐帐,帐中可没有什么亲王……
当然,这些规矩,并不是死的,换做旁的主帅,秦王,燕王两个殿下入帐,总是要起身迎一迎的。
不过,骨子里面充满傲慢的蓝玉,可没有在他的前线指挥部,礼待藩王的习惯。
朱樉在他眼里就是个骄横跋扈的纨绔亲王,在西安闹出那么大的乱子,被拎到凤阳关了大半年才放出来。
朱棣虽然比朱樉沉得住气,可蓝玉去过北平,见过燕王府那座气派非凡的承运殿,心里便对这个年纪轻轻就坐拥重兵的燕王多留了一分心。
他是站在太孙那边的,太孙一天比一天像个真正的储君,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便一天比一天更需要提防。
蓝玉在朝堂上确实不怎么会来事,但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人该防、什么人该用,他心里有一本账……
朱樉站在帅案前,看着蓝玉那副纹丝不动的架势,心里头那股火噌地窜了一下。
他活了三十多年,除了他爹,还没几个人敢在他面前这么端着的。
可他想起临行前朱元璋跟他说的话,到了军营,听蓝玉的号令,不许摆秦王的架子。
他把那股火往下压了压,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见过永昌侯。”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称呼,用大帅较为合适,但,朱樉却特别用了蓝玉的爵位相称。
这个称呼,让蓝玉嘴角轻挑,差点冷笑出声。
朱棣也跟着抱拳躬身,姿态比朱樉更从容几分,称的是大帅。
虽然,朱棣老老实实称大帅,不过,却没有得到蓝玉大帅的好感,这燕王啊,他二哥叫咱永昌侯不合适,他故意称呼咱为大帅,心思真沉啊,回去后要跟太孙好好说道说道,不得不防……
蓝玉朝两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抬手示意左右两侧的座椅:“二位,到了。坐吧。”
等到两人坐下后,蓝玉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带了三千骑兵,咱已经知道了。来得正好,我近日正在谋划攻取开城。你们二位既然来了,就随我中军同行,到前线去走一遭。”
两人点头应是。
朱棣坐下之后,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问了一句:“靖江王可曾找到?”
“还没有。抓了些高丽将领分开审了,九江亲自审的。”
“据他们说,靖江王在开京的时候不老实,跟当地一些宗室密谋刺杀李成桂。事败之后便下落不明了,是死是活,是被抓了还是逃了,谁也说不清。”
朱棣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这孩子真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
在他心里,在人家的都城搞出这种事,很难有生机了。
朱樉在一旁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像是在说一桩已经没什么悬念的事:“先打了开城再说。打完开城,抓到他们的头头脑脑,逼问出铁柱的下落。”
“不管怎样,总要找到他的尸首,运回大明安葬,这事是我答应太孙,太子,答应父皇的事情,最为重要……”
蓝玉只是点了点头,随后拿手指在自己帅案上的舆图上敲了敲,把话题拽回了正事:“开城那边已经开始往外搬东西了。粮草、军械、金银,一车一车地往南运。”
“咱们得趁他们还没搬完之前拿下开城,否则拿到手的只是一座空城,几万大军的粮草还得全靠鸭绿江那边运过来,后勤吃不消。”
按常理,应该先把这两座重镇拔了再攻开京。
但高丽军的战力,在蓝玉数次指挥交手下,发现跟大明的军队不在一个层面上。
战略上冒一点风险,直扑开京,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朱樉和朱棣对视了一眼,齐齐抱拳领了军令。
对于蓝玉来说,朱守谦失踪了,甚至是死了,他都不会感到悲伤,他的来时路,是鲜血死亡铺就的。
不过,这次确实让他有些懊恼。
主要是因为太孙亲自写信嘱托他把朱守谦看好,而他把人看丢了。
朱樉和朱棣并肩走在营帐之间,说的都是过两日之后的战事,没有人去提朱守谦,想来,即便是朱棣,在这个时候也认为,朱铁柱生机全无了。
他们对朱守谦的感情复杂得很,这小子确实混账,把两个叔叔都得罪得死死的,特别是秦王朱樉,无人之时,多少还有些暗爽。
朱守谦在秦王府里指着朱樉的鼻子骂朱老二,在自己前往应天的时候放炮仗送瘟神,这些事情,他一想到后槽牙都是疼的……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朱文正的儿子,是朱家的血脉,所以,作为叔叔的惋惜是有的,但要说两人都是悲痛欲绝,那还真谈不上……
真正悲痛欲绝的,另有其人。
李景隆这几个月几乎没有在自己营帐里安安稳稳睡过一个整觉。
他把军配司的差事全交给了副手和那批书吏,自己带着几十个燕王府的老护卫,每天天不亮便出发,漫山遍野地找人。
抓到的高丽将领,他一个一个亲自审,审出来的每一条线索,他亲自带人去追。
李景隆跟朱守谦是在土木堡一起经历过生死大战的交情啊。
这日中午,李景隆带着百十号人骑着快马从北边赶回大营。
骑在马上的李景隆气色不好,袍子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名的草籽……
正在赶路的李景隆,忽然看见前方一队明军人马浩浩荡荡地迎头而来。
打头的是蓝玉,骑着高头大马,身旁跟着两个身穿甲胄的人。
李景隆远远地望着那两个人,心里猛地一惊,那不是秦王跟燕王吗?
难不成,他们是陛下派来,帮我一起去寻,我那苦命大哥的……
第422章 你小子没死 1
此时,李景隆的内心注定是悲伤不堪的。
跟着朱守谦两个人来到了高丽,去办太孙交给的差事,可来的时候好好的,谁知道朱守谦能出这样一趟子事情。
要是朱守谦真的死了。
那李景隆还有什么颜面回到应天去见太孙殿下啊。
这个时候,看到秦王,燕王。
多日来的压抑,让他眼眶有些发红。
这是家里来人了啊。
他猛夹马肚,催马往前狂奔了一阵,等到了近前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三人马前,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而急促:“见过大帅。”
“见过秦王殿下,见过燕王殿下。”
朱樉目光一扫,将李景隆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感慨。
谁不知金陵李九江,素来锦衣玉马、俊朗神武,是朝堂洪二代,三代中军营里最拔尖的少年勋贵,往日里站在人前,永远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可短短月余不见,眼前之人形如风尘仆仆的流民,半点往日的英气尽数消散。
“九江啊,这才大半年没有见,你怎么折腾成这个样子了,男儿立身沙场,最忌颓然丧气,你且支棱起来……”
李景隆闻言,垂首的肩膀微微一颤,喉头滚动,一股酸涩堵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眼底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责:“殿下,靖江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末将实在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抬眸望着两位亲王,眼中带着一丝近乎奢望的期盼,急切问道:“二位殿下远道而来,可是奉陛下、太孙之命,前来一同搜寻靖江王的?”
看着李景隆满眼的焦灼惶恐,朱樉轻轻颔首,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安抚之意:“我与燕王确是为此事而来,只是军情为先,眼下大局为重。”
“开城战局在即,数万大军枕戈待旦,自然要先打完这场硬仗,彻底平定高丽乱局,再全力搜寻铁柱下落。”
“你也无需太过苛责自己,也不要害怕,世事本就祸福难测,就算朱铁柱真死了,陛下也好,太子太孙也好,都不会真的怪罪不你的。”
“各人有各人的命,不是……”
一旁的朱棣目光沉静,静静看着几近心力交瘁的李景隆,亦是微微开口附和,声音沉稳温润,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九江,事已至此,徒自焦虑无用。一切且听天由命,未必便是最坏的结局,或许靖江王只是身陷隐秘之地,尚且安然无恙。”
可这两句宽慰的话入耳,李景隆心中非但未有半分轻松,反倒愈发沉重压抑。
秦王的话,已然做好了朱守谦已然殒命的最坏打算……
燕王的劝慰看似留有余地,实则也是无奈的自我宽慰……
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
那个敢闯敢拼、肆意张扬的靖江王朱守谦,大概率已经埋骨高丽,再无归期。
蓝玉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神色冷峻,看着沉默的李景隆开口道:“李九江。”
“末将在!”
“你连日奔波搜寻,已然心力耗竭。即日起,暂停搜寻,归营休整,养精蓄锐,等开城战事结束之后,你在前往开城,调查靖江王下落……”
军令如山,无可辩驳。
李景隆嘴唇翕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躬身领命:“末将……遵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