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52节

　　周老爷虽说家里有佃农帮工，可他自己闲不住，每到农忙时节照样扛着锄头下地，晒得跟佃户一样黑。

　　他常说，人不能忘本，咱家就是种地起家的，地里的活不能丢。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两个儿子供出一个举人来，至于家里最小的闺女周秀宁，他没想过太多，只盼她嫁个本分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周秀宁今年十六岁，生得眉目舒展，脸盘圆润，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纤细美人，却自有一股端正大方之气。

　　她打小跟着母亲学女红，做得一手好针线，也跟着兄长识过几年字，能读《女诫》《内训》，偶尔翻翻兄长的闲书，却不曾深读过什么经史子集。

　　她性子不算沉闷，在家里跟兄长拌嘴时伶牙俐齿，出了门便敛眉低首，知礼守拙。

　　邻里都说，周家这小闺女长了一张福气脸，将来准能嫁个好人家。

　　今年春天，洛阳知府衙门奉了旨意，要在本府辖区内为太孙殿下甄选适龄女子。

　　知府张文渊亲自督办此事，忙活了一个多月，最后只报了十五个人上去。

　　这十五个人的名册和生辰八字送到应天府之后，又经了好几道筛选。

　　坤宁宫那边把生辰八字与太孙不合的逐一剔除，最后洛阳这里入京的秀女只留下了三人。

　　周秀宁便在其中。

　　入选的消息传到周家时，周老爷刚从城外回来。

　　他赶着驴车拉了一车秋菜，满头大汗地跨进院门，正从井里打了一瓢凉水要喝，大儿子便急匆匆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帖子，脸上的表情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爹！知府衙门今天来人了！说咱家秀宁被选上了，过几日就要送去应天面见皇后娘娘！”

　　周老爷那口水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还真的要去应天？你不会胡说的吧？”

　　“这种事谁敢胡说！”

　　“知府大人亲自派人送来的，千真万确！让咱家这几日给秀宁准备准备，三日后知府衙门派车来接。”

　　周老爷攥着那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虽然识的字不多，可帖子上的官印他是认得的……

　　三日后，知府衙门果然派了车来。

　　车前挂着府衙的灯笼，张文渊亲自前来接人，跟周老爷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这才将人家的女儿给接走。

　　从洛阳到应天，车队走了将近半个月。

　　一路上每经过一处驿站，都有差役提前打点好食宿，三家的姑娘各自住在安排好的房间里，互相见不着面。

　　周秀宁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头倒是很平静。

　　她来之前便想好了，全当去京城见见世面。

　　她这辈子还没出过洛阳城呢。

　　到了应天之后，所有姑娘被安排住在了宫城附近的院子里面。

　　每人一间屋子，每日有专人送饭送水，还有宫里面的姑姑教她们一些进宫之后该注意的礼数。

　　周秀宁到这里的第一天便吓了一跳。

　　院子里到处都是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娘，足有好几十人。

　　有人怯生生地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有人兴奋地拉着新认识的同伴叽叽喳喳地聊天，还有人站在院子中央左顾右盼，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期待。

　　周秀宁每日该吃饭吃饭，该学规矩学规矩，偶尔跟隔壁屋子一个从山东来的姑娘聊几句闲话。

　　那山东姑娘性子爽利，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头一天见面便把自己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她爹是做什么的全跟周秀宁说了一遍。

　　在这里住了十来天之后，终于轮到她们进宫了。

　　入宫那日是个大晴天，深秋的日头温温地洒在琉璃瓦上，整座宫城金光闪闪。

　　秀女们换上宫里统一发的衣裳，排成两列，跟着引路的太监沿着宫道往坤宁宫走去。

　　一路上那些姑娘们纷纷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四周。

　　巍峨的宫墙，雕龙的廊柱，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石板路，还有那些垂手肃立在廊下的宫女和太监。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紧张得手心出汗，有人走路的步子都变了形。

　　周秀宁走在队伍中间，微微低着头，目光只落自己脚前一尺见方的青石板上。

　　坤宁宫里，马皇后坐在凤榻上，面前站着一排刚被引进来的秀女。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见人，从早到晚，一拨接一拨，多的时候一天要见好几十个。

　　她不觉得累，反倒觉得有趣得很，这些姑娘来自天南地北，有的生得精致，有的生得大方，有的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有的倒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

　　她一个一个地看，偶尔问几句闲话，心里默默给每个姑娘打了个分。

　　周秀宁被引到马皇后面前时，马皇后原本有些倦了，正端起茶盏要抿一口，抬眼看见周秀宁那张脸，手忽然顿了一下。

　　这姑娘的脸盘圆润饱满，眉目舒展，鼻梁挺直而不凌厉，嘴角微微上扬，天生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之美，而是越看越舒心、越看越觉得稳当的端庄。

　　在马皇后的视角中，这女孩跟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特别是这张脸上写满了福气，一看就是那种能撑得起家宅、能旺夫的女子。

　　马皇后放下茶盏，看着她，而后，缓缓开口问道：“在应天城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温和和关切，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问自家孙女的日常起居。

　　周秀宁微微一怔。

　　她连忙敛住心神，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回娘娘的话，应天城比洛阳暖和些，吃食也好，民女习惯。”

第432章 周氏女 2

　　马皇后点了点头，连道了两声“习惯就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许和慈爱。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太子妃常氏，常氏也微微颔首，目光在那姑娘端庄的背影上停了片刻，低声说了句：“这孩子看着稳当，是个有福气的。”

　　马皇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下一排秀女上前。

　　周秀宁随着队列退出了殿门，走出坤宁宫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方才皇后娘娘问她话时，她虽然答得稳稳当当，可心里头到底还是紧张的。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廊外那片被秋日阳光洒满的宫院，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那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了一遍，然后便安安静静地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宫外走去。

　　这批秀女们在坤宁宫里被马皇后一一过目之后，又被送回了原先居住的院子。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何时才能落定，只知道该吃饭吃饭，该学规矩学规矩，等着宫里下一步的安排。

　　而马皇后这边，送走了最后一排秀女之后，便带着常氏一道去了奉天殿。

　　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刚刚从高丽送过来的军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老妻和儿媳一道进来，便知道是选秀的事有了眉目。

　　马皇后也不绕弯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便开门见山地说了起来：“重八，今儿见了个姑娘，洛阳来的，姓周。家境是耕读传家，两个哥哥都是读书人，还没中举。她爹是个本分人，家里有些田产，说富不富，说穷不穷，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这姑娘生得不算多美，可那张脸，怎么说呢，眉眼端正，脸盘圆润，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面相。性子也稳当，回话的时候不卑不亢，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大家闺秀，也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咱瞧着，心里头挺中意的。”

　　常氏在一旁也点头附和，笑着补充道：“父皇，母后说得是。那姑娘看着确实稳当，儿臣也觉得不错。”

　　朱元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了几句周家的家世背景。

　　父亲叫什么，祖上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什么不清白的底子。

　　马皇后一一答了，又让蒋瓛把锦衣卫核查的文书呈了上来。

　　朱元璋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见上面写着“三代清白，邻里口碑甚佳，无任何不法记录”，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当然，朱元璋还是带着朱标，两父子也多少有些参与感，悄悄地去见了一眼，他们俩人得妻子，选中的太孙妃。

　　就看一眼，朱元璋就很满意。

　　即便只跟自家妹子有一分的相似，朱元璋也觉得，这女子，身上就带着皇后的命格。

　　作为太孙妃，日后的太子妃，乃至大明朝的中宫皇后……身上，是不能带着一丝丝妖艳的。

　　而马皇后跟朱元璋在这一点上，意见是非常统一的……

　　这日，朱元璋忽然把朱雄英叫到了奉天殿，说是要带他去个地方。

　　朱雄英一头雾水地跟着皇爷爷出了奉天殿，沿着宫道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条路是通往秀女们学规矩的那处偏殿。

　　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到了偏殿外头，朱元璋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廊下的一扇窗户旁边，拿手指了指窗棂的缝隙，压低声音对朱雄英道：“你悄悄看一眼。那里头穿浅青色褙子的那个。”

　　朱雄英依言朝窗缝里望了一眼。

　　殿内六七个姑娘正跟着宫里的姑姑学礼仪，有人端着茶盏练习奉茶，有人对着铜镜练习行礼。

　　那个穿浅青色褙子的姑娘正站在窗边不远处，替旁边的同伴整了整歪掉的发簪，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手中的帕子。

　　朱雄英看了好一会儿，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奶奶说得没错。这孩子确实有福气。有福气的孩子配咱有福气的大孙子，相得益彰啊。”

　　“咋样，玉哥儿，这个太孙妃，你满意吗？”

　　朱雄英笑了笑：“皇爷爷，皇奶奶，觉得可以，孙儿就满意。”

　　选秀之事并未就此止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