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58节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又飞快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名术士尽数伏诛。
方才喧闹哀嚎的厢房,瞬间归于死寂,只剩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几欲作呕。
蒋瓛垂眸扫过满地尸身与血泊,神色依旧冰冷淡漠,不见半分动容。
“清理干净。”
一声令下,锦衣卫士卒立刻行动,拖拽尸体、擦拭血污,动作利落娴熟,毫无慌乱。
一众尸首被尽数拖出官驿,抬至不远处的荒郊野地。
此处杂草丛生、荒无人烟,寻常路人极少踏足。
士卒们早就刨出一个大坑,将所有尸体胡乱堆叠掩埋……
而这边,蒋瓛俯身,亲自为这位薨于非命的皇子整理衣袍、抚平乱发,合上他圆睁的双眼。
收拾妥当后,士卒寻来一辆朴素的乌木马车,外罩黑布,随后将朱檀的尸身小心翼翼安置其中。
车马辘辘,载着一具冰冷的皇子尸身,朝着应天府缓缓行去。
……
夜色已深,星河寥落,一轮残月孤零零挂在墨色天幕上,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空旷肃穆的大殿之内。
已是三更天,整座皇城早已沉寂无声,唯独奉天殿依旧灯火通明。
烛火摇曳,映得御案后那道挺拔孤寂的身影,落寞又寒凉。
朱元璋并未安寝。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一身常服未卸,双手搭在冰凉的御案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案上堆积的奏疏早已批阅完毕,可他依旧端坐不动,双目沉沉望着窗外的残月,一夜未合眼。
他算着时辰,算着路程。
他清楚,这个时辰,蒋瓛应当已然遵旨行事,他的第十子,那个曾最得他疼爱的鲁王朱檀,已经没了……
殿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朱元璋怔怔望着大殿。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朱檀多年前的模样。
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年纪不过四五岁,身着精致锦袍,眉眼稚嫩清秀,步履蹒跚地朝着他跑来,奶声奶气地喊着:“父皇!父皇!”
那是幼时的朱檀。
聪慧机敏,乖巧懂事,博览群书,温文有礼,是他诸多皇子中,最讨喜、最儒雅的一个。
彼时的朱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谦恭温和,纯良无瑕……
看着那稚嫩可爱的小脸,朱元璋紧绷的眉眼,不自觉缓缓柔和,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柔软。
可下一秒,稚嫩的孩童飞速长大,清秀的眉眼逐渐扭曲狰狞,纯真的眼神变得癫狂偏执。
那张熟悉的脸,瞬间化作官驿中疯魔嘶吼的模样,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声声凄厉的诅咒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我要朱白玉死!”
“我定要他不得好死!”
“父皇不公!”
“我恨!我恨!”
朱元璋猛地抬手,重重一拍冰冷的御案……指着那个不存在的幻象。
“啪!”
巨响震彻大殿,烛火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朱元璋双目赤红,声线冰冷狠厉,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决绝:“逆子!还想害玉哥儿。”
“咱先让你死……”
“咱先让你死……”
怒意翻涌之间,心口的酸涩与怅然尽数被铁血帝王的杀伐狠戾压下。
殿内朱元璋突然咆哮了一声,可把殿外守着的宫守义,以及护卫们吓了一跳,惊吓的感觉还没有退下。
便又听到朱元璋的传呼。
“来人……”
“来人……”
宫守义赶忙抬起脚步,进入大殿之中。
“陛下,奴婢在。”
朱元璋看着宫守义道:“明日,你去给周虎传旨,让他即刻前往那个什么龙虎山,把他们的那些什么天师,得道之士,全都带到应天来……”
“是,陛下。”
“不,你现在就出宫,现在就去找周虎,现在就让他调人出发……”
“是,陛下。”
宫守义赶忙躬身,随后,快步走出大殿。
对于朱元璋来说,即便他早就知道,老十养了一帮废物,那个所谓的咒术估摸也是瞎糊弄的。
可是,朱元璋却不敢掉以轻心。
万一……
万一那咒术真能要了自家大孙子的性命呢。
他把龙虎山的有道之士,天师都弄到应天来,可不是为了杀他们泄愤,而是,让他们去查看那些器物,那些看不懂的鬼画符,让他们判断一下,这有没有效。
顺便,让其在破解一番。
这桩事件,唯一苦了的就是真正的修行人,在山上好好的,一大批壮汉突然闯进,要带所有人走……
朱元璋护犊子。
这是整个大明朝都知道的事情。
藩王犯了错,即便犯的错误有些大,他最多最多就是关禁闭,回凤阳老家,他根本起不了一点要了自家孩子性命的念头……
可这次的朱檀。
那是在咒自己的大孙子啊。
咒这个国家未来的天子。
咒他们老朱家的根……
这个犊子不护也罢……
第440章 旨意
鲁王的灵柩是腊月十九那天夜里运进应天城的。
没有仪仗,没有宗亲迎灵,只有一辆罩着黑布的乌木马车,在几个锦衣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从北门入了城。
朱元璋没有去看,也没有让人把灵柩抬进宫里,只是下了一道旨意,让礼部按制收敛,停灵于城外,待年后择日下葬。
第二日一早,朱元璋的圣旨便从奉天殿传了出来。
这封圣旨措辞极为严厉,字字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却又在关键的细节上刻意模糊了分寸。
“朕第十子、鲁王朱檀,分封藩土,身负国恩。自幼聪慧,朕曾甚爱之,寄予厚望,盼其修身守礼,屏藩一方。”
“奈何就藩之后,心性偏移,沉溺方术,荒诞无道,荒废藩务,悖逆伦常,私蓄邪道方士,惑乱自身,行径癫狂,屡教不改,有失体统,辱没门楣!”
“此番奉旨回京,途中不知悔改,罪孽深重,自知难逃国法天规,畏罪自尽,身死谢罪。”
“念其为朕亲子,既往疼爱一场,特赐谥号「荒」,是为鲁荒王,定性一生荒唐悖逆、失德无道。”
“今废鲁王藩爵,撤除鲁国封藩……”
“削除鲁王一系宗室正统,永绝鲁藩宗庙祭祀……”
“鲁荒王膝下诸子皆为皇家血脉,免其连坐死罪。然其父罪孽滔天,不配为其父,故此,交由宗人令,秦王朱樉、秦王妃王氏悉心抚养。”
“一众子嗣除名鲁藩谱系,改入秦王一脉宗谱,更名改字,归为秦王膝下子嗣,永世不得复归鲁藩,不得提及鲁荒王旧脉身份!”
“鲁王妃汤氏,身为亲藩正妃,身居尊位却疏于规劝,纵容藩王沉溺邪术、行悖逆之事,治家无方,罪责难逃。”
“特赐白绫自缢,随藩王罪孽伏法,以正宫规,以儆天下诸藩王妃!”
“布告朝野,天下周知……”
马上就要过年了。
满朝文武看到了这样的圣旨,人都是麻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怎么好好的,鲁王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