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71节
她往前迎了几步,目光从朱樉脸上扫到朱棣脸上,又从朱棣脸上扫到朱柏脸上,眼眶微微泛红,嘴上却还是那副惯常的调调:“可算是回来了。”
朱樉率先上前,跪在马皇后面前磕了个头,嗓门亮堂里带着几分只有在母亲面前才有的憨气:“母后!”
“儿臣回来了!”
朱棣也上前行了礼,动作依旧是那种一丝不苟的规矩,声音却比在奉天殿时多了几分温度:“儿臣见过母后。”
朱柏跟在两个兄长身后,也跪下来磕了头,唤了一声母后。
在朱柏跪下去时,眼睛的余光看到了自己的生母顺妃胡氏正站在殿门口,瞧着他呢。
马皇后笑着看着朱樉,最后,目光最后落在了跟在朱高炽身后的朱高煦身上。
她走上前去,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孩子,眉眼长得真像徐丫头。”
朱高煦仰着脸看着马皇后,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皇奶奶。”
马皇后笑着应了一声,又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才直起身来招呼众人入殿。
今晚的家宴就设在坤宁宫正殿,圆桌上一家人围坐,菜肴热气腾腾。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盏,目光在满桌儿孙脸上扫了一圈,脸上满是难得的满足。
朱樉今晚喝得最多,一杯接一杯地灌,嗓门也越来越大,说到高兴处还要拍桌子,被马皇后瞪了好几眼才收敛了些。
朱棣喝得不多,端了几次杯都只是轻轻抿一口便放下,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沉稳从容的表情,偶尔应和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场家宴持续了数个时辰,这才结束……朱雄英送三位叔父出宫。
朱樉喝得有些上头,走路都开始打晃,嘴里还在嘟囔着明天要去刑部堵朱守谦,查一查这货最近有什么不法行为。
朱柏搀着自己二哥在前面走着,听着自家二哥的对于朱守谦的输出。
朱棣和朱雄英走在二人身后。
道承带着几个护卫远远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宫道上轻轻回响。
朱雄英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应天城灰蓝色的夜空里,将整条宫道照得清冷冷的。
他忽然侧过头,看着身旁的朱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闲聊:“四叔,高丽的月亮,有没有咱们大明的圆?”
朱棣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笃定:“穷乡僻壤之月,怎能与我大明天月相提并论。差远了。”
朱雄英笑了一声,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经意的调子:“四叔,你身边是不是有过一个和尚?”
朱棣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极短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他转过头看着朱雄英,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沉稳的平静,声音却微微沉了几分:“太孙殿下,此言何意?”
朱雄英没有看他,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嘴角挂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也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问。”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很多藩王身边都有几个出家人,都是有用的,看看风水,聊聊经义,解个梦,去个邪。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朱雄英缓缓转过头,看着朱棣的眼睛。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四叔,我说的可不是一般的和尚。”
“一个能给亲王送上白帽子的黑衣和尚。”
朱棣的身形猛地一顿。
这一次他没能藏住。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一缩,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
“太孙殿下……您这是在作甚,您在怀疑臣,有不轨之心,臣要提醒太孙殿下一句,这个罪名很大啊,你四叔,承担不起。”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又笑了一声。
他把目光从朱棣脸上移开,重新望向天上那轮明月,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那个和尚,是不是死了?”
朱棣沉默了。
“死了好呀。”
“死了就没有人来挑拨我们的叔侄关系了。咱们老朱家,就能和和睦睦的。”
“四叔,你说对不对?”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慢慢恢复了平静……
“殿下,您莫非是今晚的酒多饮了两杯?”
朱雄英微微一愣,随即仰头笑了两声。
“对,对,四叔说得对,今晚侄儿确实喝多了,说多了。四叔您别往心里去。”
朱棣看着他,嘴角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殿下说哪里话。”
“酒后之言,臣从不放在心上。”
“不过,话说回来,臣放不放在心上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千万不多想。”
第457章 齐聚一堂 6
朱棣最后的这话的言外之意很清楚。
而朱雄英自然听得懂。
四叔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知了这件事,但四叔以后不敢了。
他不能直接认错,因为一旦认了,那便是承认自己身边确实有过一个图谋不轨的和尚。
那个罪过可就大了,他绝不能认。
所以他只能这样绕着弯地递话。
姿态放低,言辞模糊,既让你听懂,又让你抓不住任何把柄。
朱雄英看着朱棣那张在月光下依旧沉稳从容的脸,忽然仰头笑了两声。
“对,四叔说得对。咱们叔侄二人谁都不要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吗。”
朱棣听到这句话,攥在袖中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宫道两侧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将前头朱樉和朱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朱樉还在那里跟朱柏絮絮叨叨地骂着朱守谦,嗓门大得连后头的朱棣和朱雄英都能听见几句。
朱柏只是笑着搀着他,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
朱雄英注意到一个细节。
方才他与朱棣并肩而行时,四叔只落后他半个肩头,甚至有几分并驾齐驱的态势。
而此刻,朱棣已经落后了一大步。
这一大步不远不近,恰恰好隔开了一个君臣该有的分寸。
到了宫门口,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朱樉被朱柏搀上了车,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朱棣走到马车前,回头朝朱雄英行了一礼,朱雄英也拱手还了一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送走了三位叔父,朱雄英回到东宫,让道承去给朱高煦,朱高炽送些点心过去,主要还是怕朱高炽晚上饿了。
道承应声去了。
朱雄英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月色。
“四叔啊,四叔,希望……你真的不往心里去。”
实际上,他方才跟四叔说的那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句都经过了极精细的掂量。
他当然知道那些话会让朱棣紧张,但他的目的并不是要逼四叔认罪。
他只是想让四叔知道,你做过的事,我都清楚。
他不是二弟哦朱允炆。
朱允炆坐那个位子,是庶子继位,资历浅,根基薄,削藩又削得急,才给了四叔可乘之机。
而他是真正的嫡长孙,名分上无可撼动,光是这一点,就比弟弟朱允炆稳了不止一分半分。
更何况,他本身就是淮西勋贵们最大的靠山。
以蓝玉为首的勋贵集团,那些能打硬仗、敢打硬仗的将领们就不会面临史无前例的大清洗。
这些人是大明朝最锋利的刀,只要这把刀还握在他手里,四叔就算真有什么不轨之心,想从高丽一路打回辽东、打过鸭绿江、打进应天府,那也是痴人说梦。
名分上站不住,军事上打不赢,四叔那么精明的人,不会算不过这笔账……
这个时间点,四叔对他的的威胁,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既然如此,他便应该对自己的四叔稍微松松绑。
减少一些戒备,多一些平等的对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