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77节
这娃娃穿着一身大红小棉袍,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圆嘟嘟的小脸上嵌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此刻正皱着眉头盯着棋盘,嘴里嘟囔着祖爷爷耍赖。
朱元璋把手里那枚兔子往前挪了一步,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嘴里还说这叫兵法,不叫耍赖。
这小娃娃便是朱标口中的朱文垣,朱雄英的嫡长子,朱元璋的玄孙。
这孩子生在洪武二十三年初,生下来便壮实得很,哭声嘹亮得连坤宁宫都能听见。
朱文垣长得极像他父亲小时候——眉眼英挺,鼻梁直而挺,嘴角微微上扬,天生带着几分从容的气度。
朱元璋第一眼看见这个重孙时,便喜欢得不行,说他跟玉哥儿小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从这孩子会走路起,朱元璋便天天把他带在身边,比当年带朱雄英还要上心。
朱标想抱抱自己的孙子,都得经过他爹的同意,还得排队。
此刻朱文垣正趴在棋盘上,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赢不了这盘棋了。
他抬起头,瞪着朱元璋,忽然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揪住了朱元璋花白的胡子,使劲往下一拽,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祖爷爷耍赖!祖爷爷不讲道理!”
几根白胡子应声而落。
朱元璋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躲,只是仰头哈哈大笑。
他伸手把朱文垣抱到膝上,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祖爷爷不讲道理。等到了凤阳,祖爷爷带你去看祖爷爷小时候放牛的地方。”
…………………………
第三章……
第464章 洪武二十五年 2
“我不仅要看祖爷爷放牛的地方,还要看祖爷爷放的那头牛。”
朱文垣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完这句话,又伸手去揪朱元璋的胡子。
朱元璋这回倒是躲了一下,没让他揪着,只是嘿嘿笑着,把那只小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傻娃儿,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咯。”
“祖爷爷早就不放牛了,当年那头老牛,也早就不在啦。”
可朱文垣却歪着脑袋,像是在想着那老牛为什么不在了,放牛的祖爷爷在自己身边,那被放的牛,是不是也陪着他的重孙呢。
“垣儿,想啥呢,都不看祖爷爷了。”
而后,朱文垣便将老牛陪着他重孙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一句话,让朱元璋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队伍后方追了上来,马上骑手翻身下马,却被蒋瓛的人拦在了路边……
没多时,蒋瓛策马靠近马车,弯下腰,压低声音禀道:“陛下,应天来人了。”
“皇后娘娘派来的。”
朱元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朱文垣往怀里又抱紧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说什么了?”
“就一个。说皇后娘娘的原话是,陛下再不回去,她就亲自过来追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蒋瓛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心虚:“把来人打发了。让他回去跟咱妹子说,文垣跟着咱好得很过几日咱就回去了——过几日。让她放心。”
蒋瓛应了一声,转身去处理。
马车又缓缓启动,朱文垣仰着脸看着朱元璋,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祖爷爷,是祖奶奶又催我们回去了吗?”
朱元璋低下头,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笑着说了句“可不是嘛——你祖奶奶就是爱操心”。
他顿了顿,又问道:“文垣,你想不想跟祖爷爷一起,去看看咱家的老宅子?看看你祖爷爷小时候住的地方?还有你祖爷爷的爹娘他们的坟……”说到这里,朱元璋叹了口气:“祖爷爷这次带你回来,就是想让他们看一眼你。”
朱文垣用力点了点头,嗓门又脆又亮:“想!”
朱元璋仰头笑了几声,那笑声里有欣慰,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文垣的头顶上,没有再说话。马车继续慢悠悠地朝凤阳方向行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
应天府,坤宁宫。
马皇后坐在凤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她的白发又多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比几年前深了几分,但精神头依旧很好。
这些年她身子骨还算硬朗。
朱标站在她面前,脚不停地踩着地砖,一会踱到这边,一会又踱到那边,脸上满是焦躁和恼火。
他从奉天殿出来便直奔坤宁宫,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四个时辰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快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禀道:“皇后娘娘,派去追的人回来了。陛下说,小殿下跟着他好得很,让娘娘放心。还说,过几日就回来。”
“过几日?那是过几日啊?”朱标转过身,嗓门拔得老高:“母后,您管不管他!他把这摊子事全扔给我们父子俩,自己抱着文垣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啊娘!”
马皇后放下茶盏,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重八,真是越老越没正形。怎么能这样呢?不给儿子打招呼,把儿子的孙子抱走了。”
“标儿,母后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着急,你放心,娘在派人去凤阳,让他快些回来。”
朱标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究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文垣跟着你爹,不会有事的。你爹这辈子带过多少孩子,哪个不是全须全尾的。”
朱标听完这番话,心里那股火气消了几分,可那股子不甘心和委屈还是堵在胸口散不掉。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朝马皇后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坤宁宫。
等他回到奉天殿时,殿内已经空了,朱雄英也不在。
一个内侍躬身禀道朱雄英已经回东宫了。
朱标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觉得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在这里急得团团转,儿子倒好,云淡风轻地回去了。
这事多大啊,他就这么沉得住气。
朱雄英确实已经回了东宫。
但他并不是不急,他是有更烦心的事要琢磨。
自家儿子被皇爷爷抱走,在朱标那里这事情很紧要,可在自己这里,不算什么火烧眉头的事情。
皇爷爷疼文垣比疼自己眼珠子还紧,路上又有蒋瓛亲自护送,出不了什么岔子。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朱守谦。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弹劾桂王的奏疏,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这个朱守谦,在应天的时候老老实实,没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可一离开自己身边,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
奸淫北元王妃。这事太大了。
眼下正是收拢蒙古各部、安抚降附宗室的关键时期,朝廷为了笼络草原上的人心,给那些归降的蒙古贵族封官许愿、赐宅赐田,不惜花了大把银子。
结果他在前线搞出这种事,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会怎么想。那些已经归附的宗室会怎么想。
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重重叩了几下,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干脆把他扔出去!”
“不管了!”
“皇爷爷要打要杀。”
“咱都不管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周秀宁端着一碗粥,正站在门槛内侧。
她今日穿了件浅蓝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素银钗。
生完孩子之后她恢复得很好,脸颊比从前圆润了几分,眉眼间多了一层初为人母之后特有的温婉和从容。
她走进来把粥汤轻轻搁在案上,抬起头看着朱雄英那张写满了烦躁的脸,轻声问道:“殿下,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第465章 洪武二十五年 3
周秀宁温柔的劝慰声缓缓响起,恰到好处,抚平了朱雄英胸中翻涌的躁气……他抬眸看向立在身侧的周秀宁,眼底紧绷的戾气与烦躁瞬间柔和大半。
该说不说,老朱家对老婆好的优良传统朱雄英是继承下来了。
大婚三年,他与周秀宁感情一直很好。
朱雄英微微颔首,压下心中郁结,伸手端起桌案上温热的粥汤,青瓷小碗盛着清润米粥,温温度刚好,他安静低头,慢慢喝了两口,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殿内静谧无声,只剩浅浅呼吸与粥汤入喉的轻响,而周秀宁一直站在一旁,笑着看向自己的夫君。
虽然他们夫妻两个人关系很好,但朱雄英的大舅哥,二舅哥,并未受到政策上的帮扶,他们只有一个皇亲的名号,并未得到爵位……甚至,周秀宁生下儿子后,朱元璋,朱标父子两个人都商量好了,要给他岳丈一个伯爵位,却被朱雄英给阻了,最后,只换了金银赏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