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81节
“他这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我在后头追着跑!”
他深吸了两口气,朝周虎扬了扬下巴,语气斩钉截铁:“加快速度,继续追。他跑得快,咱就跑得更快。”
周虎得令,整个车队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这一追便又是将近两日。
朱标坐在车里,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原本当天就能见到大孙子,硬生生被拖了两天。
终于,在快到凤阳地界的时候,周虎策马回报,说已经追上了,陛下的车驾也停了下来。
得知这个消息后,朱标从马车上跳下来,衣袍上沾着尘土,脸上挂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他穿过层层护卫,大步走到那辆青帷马车前,伸手在车壁上重重敲了两下,嗓门拔得老高:“父皇!”
“你出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车帘被人慢悠悠地掀开了。
朱元璋探出半个身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棉袍,花白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深。
他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看着马车旁这个满脸尘土、气喘吁吁的大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和得意:“哟,标儿,你这追得可真快呀。”
朱标站在车旁,风尘仆仆,满脸疲惫,胸口起伏着,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跟这个老顽童好好理论理论。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车帘又动了一下,朱元璋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虎头帽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他。
朱文垣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爷爷。”
朱标满肚子的火气瞬间被这一声叫得烟消云散。
他愣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伸出手,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来,文垣,爷爷抱。”
朱文垣却没有立刻扑过去,他先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去吧”,他这才转过身子,朝朱标伸出两只小胳膊。
朱标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分量,又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确认这孩子一路上没瘦没饿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朱元璋,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不满,却已经比方才缓和了许多:“父皇,他看了您一眼才让我抱。我抱我自己的孙子,还得经过您同意不成。”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慢悠悠地回了句:“人家乐意跟咱亲。你这爷爷当得得加把劲。”
朱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朱文垣上了自己的马车。
周虎重新整队,两支队伍合成一支,继续朝凤阳方向缓缓行去。
到了凤阳之后,他们安顿下来,歇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朱元璋带着朱标和朱文垣去了祖陵。
中都皇城的太庙里香火缭绕,神主牌位一排排地立在供案上,殿内极安静,只有烛花偶尔噼啪的声响。
朱元璋站在他父母的神主前,沉默了很久。
朱标抱着朱文垣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朱文垣大约是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安安静静地趴在朱标肩头,不哭也不闹。
“爹娘,标儿怀里抱着的那是文垣,咱的重孙。”
“咱如今也是当祖爷爷的人了。”
他顿了顿,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父母的神主牌位移到旁边那面稍大一些的牌位上。
那是他大哥的神主。
他盯着那面牌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像是在跟死去的大哥唠家常,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哥,铁柱那孩子,咱以前总觉得他活不长,养不成人。”
“他那性子,跟他爹一个样,太倔,太莽,天不怕地不怕。咱当年是真怕他跟他爹一样,英年早逝,养不活,撑不住。”
“没成想,咱大孙子把他给降住了。如今这小子出息了,现在在北边大打仗呢,往后也定是个能镇守藩地的好藩王。”
朱标站在他身后,听着父皇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和试探:“父皇,有些事,您还不知道。”
朱元璋依旧盯着那面牌位,头也没回,随口问道:“什么事。”
朱标斟酌了一下措辞,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一些:“铁柱在北方犯了些错误。男人的错误。”
朱元璋听完,脸上依旧是那副不以为意的表情,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宽容和不以为然:“那不算什么大问题。男人嘛,谁能没犯过几回错。”
朱标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奸淫了蒙古王妃。”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标,脸上的表情从宽容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慢慢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第470章 洪武二十五年 8
“你说什么?”
这一刻的朱元璋,头是懵懵的……
奸淫蒙古王妃。
铁柱干的。
自家侄孙子干的。
这……
这,这还真像是他能干的事情。
不过,这也像是蓝玉,蓝小二干的事情。
难不成,自己侄孙子被蓝玉坑了,背了黑锅……
朱标又复述了一遍,简简单单,多的不说,朱元璋询问有没有证据,朱标也是简简单单回了一句,证据确凿。
朱元璋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缓缓转过头,又看了一眼供案上自家大哥的神主牌位。
“走走走,咱们先离开这儿。回宫里去说。这里不是谈这事的地方。”朱标应了一声,抱着朱文垣跟在他身后。
朱文垣趴在爷爷肩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太庙里那些牌位,大约是感受到大人们之间那股子忽然凝重起来的气氛,安安静静地没有出声。
回到凤阳皇宫,朱元璋让人把朱文垣带出去玩了。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这事,查实了吗。”
朱标点了点头:“应该是查实了。随军监察御史的弹劾奏疏写得很详实,日子、地点、涉及的人物都有。”
“老二那边知道了吗。”
“估摸着现在应该也知道了,想必二弟不日便会动身返回应天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这个铁柱,这才老实了没两年,怎么又给咱惹祸。”
朱标坐在一旁,观察着父皇的脸色,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轻声说道:“父皇,玉哥儿那边,虽然面上端着,可我瞧着他,一心想替他大哥把这事圆过去。”
“那是他大哥,他能不护着?这不算包庇,这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蒙古那边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北元算是彻底被蓝玉那小子平定了,可这个时候,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
“出了这种事,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会怎么想。”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只有恼火和无奈,却丝毫没有杀意。
若是蓝玉犯了这事,他第一个念头恐怕就是把他剁了,而这个却是他自家人干的,这让朱元璋有一种一身力气没地方使的无力感。
他再恼火,心里面也没有动过一丝杀心。
这对于像他这种,喜欢用简单方式来解决复杂难题的铁血君主来说,确实是憋屈。
朱标又问道:“父皇,那这事,该怎么处置,不然,立马派人把桂王扭送到凤阳来,先行关押……”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关到凤阳来。让他回凤阳蹲着,那叫处置吗。”
“那叫让他享福。”
“这事,咱去跟老二讲。”
“铁柱前两年,不是跟玉哥儿说着,他想去高丽吗,直接把他押送到高丽去,让老四管束……”
“哎,他反正是不能回应天来了,这不是给我大孙子增添污名呢……”
“你下令,让桂王府立即收拾收拾,离开应天,先去辽东,等着跟铁柱汇合,一同前往高丽。”
朱元璋片刻间,便下了最高指示,甚至直接越过秦王朱樉这个宗人令。
实际上,这也不算是太大的惩罚。
原本朱守谦就要去高丽,这也是这一两年的事,朱元璋现在的惩处,无非就是把朱守谦前去高丽的时间,给提前了。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朱元璋,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的试探:“父皇,这处置,是不是有些轻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反问道:“轻吗?”
“多少有些包庇了吧。”
“都流放到了高丽,还包庇吗?”
朱标没有再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