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41节
“把毛骧叫来。”朱元璋沉声唤道。
“是,陛下。”
没多久,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走入了奉天殿……
随着毛骧进入,厚重的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朱元璋将朱亮祖的奏本扔给毛骧:“看看,然后说说,你怎么看。”
毛骧快速浏览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奏本,垂首道:“陛下,永嘉侯此奏……依卑职之见,恐是一派胡言。奏中所列道同诸般罪状,细究其描述行事之风,倒更像是永嘉侯本人或其亲信所为。且其中逻辑纰漏甚多,譬如言道同‘聚众辱骂侯爵于市’——道同区区知县,安敢如此?此举无异自寻死路,不合常理。”
朱元璋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哼,咱当然知道。咱当然知道朱亮祖这厮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撅撅屁股,咱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毛骧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这话。
“可现在,有件麻烦事。”
“方才,吴王在这里。咱跟他提了这事,并且还把……还把咱的主张也说了,就是赐死这个道同,安抚永嘉侯……”
毛骧微微抬头,眼中露出询问。
“咱孙儿对咱说,‘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这小子……一下子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看出来这事不合常理,暗示咱这是给恶人撑腰呢……”
毛骧心中一震。
吴王殿下年仅五岁,竟有如此见识!
“原本多好的一次机会!”朱元璋有些懊恼地拍了拍扶手:“快刀斩乱麻,先把道同杀了,全了朱亮祖诬告的‘事实’,也让这厮更加得意忘形。”
“等到真相大白,两相对照,铁证如山,咱再雷霆震怒,拿下朱亮祖,既能除了这个祸害,又能狠狠敲打其他不安分的老兄弟!”
“干净利落!”
“可现在,咱也没了个主张啊。”
“你说该怎么办。”
帝王罕见的坦诚和纠结,让毛骧脊背发凉……他就是给陛下干脏活的,但大多数都是陛下暗示,现在陛下把自己目的说的这么直白,他也害怕啊。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关乎很多人的生死,这个很多人里面,可能也有自己。
“陛下圣虑深远。”毛骧斟酌着词句,“吴王殿下天资聪颖,实乃大明之福。此事……既然明着按原计划行事,恐在殿下心中留下芥蒂,那或许……可以换个法子?”
“说。”朱元璋盯着他。
“既然不能‘误杀’道同来坐实朱亮祖诬告之罪,那就不杀。”毛骧眼中闪过精光,“但可以‘抓’,可以‘审’。”
第43章 公议 ?
“怎么抓?如何审?”朱元璋开口问道。
“抓了道同,交给朱亮祖审,咱们不动手,那咱们就没有杀人啊。”
朱元璋听完毛骧的建议,愣了一下,他眉头紧锁,盯着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你这叫什么法子?这不就是把鸡捆了,让黄鼠狼在旁看守吗?啊?”
“若按你这个办法,那还用得着他朱亮祖审?”
“咱直接一道旨意处死了道同,岂不是更干脆利落?你呀你呀……”
朱元璋指着毛骧,摇了摇头:“不够机灵。”
毛骧额上渗出冷汗,深深躬身:“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朱元璋摆摆手,让他退到一边,自己重新坐回椅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唉……”良久,朱元璋又叹了口气:“这事,咱得好好想想,总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问你们……问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玉哥儿在咱面前说了这句话,可见这个道同是个有福之人,咱不能贸然处置,在坏咱孙儿的福气……罢了罢了,麻烦一点,就麻烦一点吧。”
朱元璋也很苦恼。
天下的都是他的。
可能让他说上两句真心话竟只有毛骧这个干脏活的,可这厮的主意太阴狠了,不符合他现在想走的“体面”些的路子。
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杀伐决断更是本性。
一时的纠结,是因为被孙儿点破了心机,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也怕在孙儿心中留下污点。
但既然此路暂时不通,他立刻就能转换思路,寻找新的破局之法……
而这边朱雄英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多少有些魂不守舍。
他想起方才在殿中,祖父那瞬间眯起的眼睛,那眼底深处闪过的复杂光芒。
那不是被蒙蔽的愤怒,也不是恍然大悟的惊诧,而是……一种被看穿算计后的微妙反应。
在朱雄英的视角下,有些事情,可以有千百种选择。
但绝不能拿无辜者的性命,去完成某种目的,无论那目的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
可这个道理,在他那位开创了大明江山的祖父眼中,或许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朱雄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可以凭借超越时代的记忆去提醒、去暗示,甚至可以像刚才那样,用最朴素直接的逻辑去点破不合常理之处。
但当面对的是一个意志如钢铁、心如磐石的开国雄主时,这些提醒和暗示,又能改变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个“小人物”的鲜血为代价,去敲打一群“大人物”的政治算计。
在帝王权术的天平上,一个清官的性命,与震慑整个骄纵的勋贵集团、巩固皇权法度相比,孰轻孰重?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祖父。
没有朱元璋的雄才大略和铁血手腕,就没有如今的大明天下。
他也没有能力去反抗自己的祖父,即便他是吴王,即便他备受宠爱,但在真正的帝王意志面前,他依旧只是个五岁的孩童。
甚至,连他的父亲,太子朱标也无法真正影响朱元璋的决策。
这种认知让他情绪持续低迷了两三天。
在大本堂上课时也有些心不在焉,连湘王朱柏找他下棋,他都兴致缺缺……
不过,这件事情在三日后,迎来了转机。
三日后,情绪依旧有些低落的朱雄英,被朱元璋召到了奉天殿。
“玉哥儿,来,坐到爷爷身边来。”
朱元璋笑着对刚到奉天殿的朱雄英招手。
朱雄英依言来到了自己爷爷身旁,坐下后,心中却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祖父今日唤他前来所为何事。
祖孙二人刚说了没几句话,太监宫守义便进来禀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御史中丞涂节、大都督府佥事王弼、曹震,以及中书省、大都督府、六部主要官员共计十六人,已在殿外候旨。”
朱元璋点点头:“宣他们进来吧。”
朱雄英心中一动。
大都督府是此时明朝的最高军事机构,总管全国军队,这个时候李文忠掌握都督府事,其下是左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府佥事,副都督等官职。
都是正二品以上的官职。
当然,像徐达,冯胜等人,一上来就是开国公卿,长期在外练兵,就没有出现在都督府的官职名单上。
在洪武十三年改为五军都督府之前,一直由皇帝亲信勋贵掌管。
这阵容,几乎涵盖了此时大明朝在京文武中枢的核心人员。
十几位重臣鱼贯而入,按文武分列两班。
他们进殿后首先向朱元璋行大礼,随后也向坐在皇帝身侧的朱雄英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吴王殿下。”
朱雄英微微颔首回礼,心中疑惑更甚。
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什么事?
只见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两份奏本,示意宫守义递给为首的胡惟庸。
“诸位爱卿,这里有两份奏本,一份是永嘉侯朱亮祖从广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弹劾番禺知县道同。另一份,是番禺知县道同呈递的辩白奏疏,昨日刚到。”
朱元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们传阅看看,然后告诉咱,咱应该信谁的。”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胡惟庸恭敬地接过奏本,先快速浏览了朱亮祖的那份,眉头微皱,又细细看了道同的奏疏,神色愈发严肃。
看完后,他将奏本传给身旁的陈宁,自己则垂首沉吟。
两份奏本在十六位重臣手中一一传阅。
每个人看后神色各异,文官大多面色凝重,武将等人,则眉头紧锁,有的甚至面露不忿。
朱雄英坐在朱元璋身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