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46节
“大明天子高坐明堂,刑部有司职,按察使司分巡道,各有职掌,再杀一个人,便要有一条律文对着,再死一个冤魂,便有一份业债背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落花,却一字一字砸在朱亮祖心上:“侯爷,风还在后头呼呼地追。万一哪一天追上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朱亮祖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而一旁的中年文士,赶忙低声道:“侯爷,林御史也是奉命行事,他在查案,言语冲撞之处,侯爷大人大量,不要生气。”
这个时候,中年文士开口,就是想着提醒朱亮祖不要恼羞成怒,可朱亮祖又怎能听得进去。
“本侯用你教?”
他重新坐回椅上,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林御史,你说本侯杀人无数,本侯认。沙场上搏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叫战功,不叫罪过。”
“可你说本侯抓了道同的家眷?”
“本侯没有!”
“你让本侯交人,本侯交不出!”
“满广州城的人都在说道同是个贪官、酷吏,你不去查他,跑到本侯府上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你们这些读书人都忘了吗,天下是谁打下来的。”
“这大明朝的天子,是我保的,大明朝的天下,我有大功。”
“你,还有那个道同,你们打仗的时候,躲在后方,天天想着算计人,寸功未立,都想着拿老子扬名立万……”
“哼,老子的头可不是面团捏的,硬着呢,不是谁想捏一下就能捏的动的。”
朱亮祖破防了。
甚至说了一些,他平时不敢说的话。
但……
却是他的心里话。
林守正这一刻也是着急的。
可他拿朱亮祖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这般破釜沉舟式的摊牌,换取道同家眷的一线生机。
林守正走了。
而朱亮祖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宁国城下,那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人。
那人那时还不是大明天子。
那人笑着对他说:“闻汝骁勇,今果不虚。欲降乎?欲死乎?”
他那时昂着头,说:“要杀便杀!若不杀,吾当效死以报!”
那人便真的没有杀他。
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封侯爵,镇南疆,儿孙满堂。
可这时,多年前的那句话,忽然又出现在了耳边。
“欲降乎?欲死乎?”
他是真的……
有点怕了。
道同畏罪自杀的消息传遍整个广州城,可是,这却证实近些时日发生在道同身上的谣言。
即便有些人,知道真相,可他们也没有勇气站出来,替这个冤死的官员说一句话,因为他们还想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繁衍生息下去。
可,明明是对朱亮祖有利的局面,可他却越来越慌了。
……………………
奉天殿中,朱元璋刚批完一堆奏本,宫守义捧着一盏新沏的六安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
茶香袅袅,朱元璋端起茶盏,还未及送到唇边,便见殿外内侍碎步趋入,跪禀:“陛下,广东奏本。”
茶盏悬在半空。
朱元璋放下茶盏,那内侍将奏本交给了宫守义,而后,才到了朱元璋的手中。
这奏本是林守正所写。
看完之后,朱元璋没有拍案,没有怒骂,没有像往常那样呼喝“混账”。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咱的大孙……一片好心啊,哎……就这样被朱亮祖那王八蛋给糟蹋了。”
“咱想跟他来文的。”
“哼……”
“他非得给咱来武的。”
“他忘了吗?咱的刀,可快了……”
第48章 二十日,归京
奉天殿暖阁中,茶香早已散尽,朱元璋召见了朱标前来。
朱标一到,朱元璋便将林守正的奏报交给朱标,没有说话。
朱标双手接过,就着窗边渐沉的日光,一字一句读完。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之后,朱标抬起头,望向父亲。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表情。
“父皇,”朱标斟酌着开口:“您觉得道同真的是畏罪自杀?”
朱元璋轻笑一声,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降而复叛,叛而复降的人……到底是不中用的啊。”
“咱早该杀了他。”
朱标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朱亮祖。
这位名列开国功臣第十七位的永嘉侯。
“父皇,”朱标低声道,“这个事情,太重大了,林御史是否招架不住啊,要不,让他回来。”
“咱说了,让文官查。”
“既然让文官查,那他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锦衣卫已经去了广东。毛骧的人,已经在广州城里了。”
“咱已下旨,让林守正统一调度。”
“不过,”
“要想让他们真的查出点东西,还是要把那只老虎调出广州城。”
“哼,才去了多长时间,真把自己当广东王了。”
朱标的心猛地一沉。
“朕决定下旨,召朱亮祖回京觐见。”
“父皇,”朱标斟酌着道:“此时让朱亮祖回京,恐怕……会让他起疑心。甚至,甚至要破釜沉舟。”
“你的意思是他会造反。”
“父皇,朱亮祖终究是一员猛将,此时朝廷正在查他,您现在让他回京,儿臣真怕弄巧成拙啊。”
朱标是非常谨慎的。
可朱元璋听完,却是满不在乎:“让咱麾下的儿郎造咱的反,朱亮祖他行吗?他二十年前也不行啊……”
“你放心好了,没有人会跟着他造反的,咱给了他旨意,他就要乖乖的回京,咱也会好好的款待他,只要他离开广州,锦衣卫,林守正才能查出一些东西。”
朱元璋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有着充分的自信,而且这种自信也不是盲目的。
朱元璋说完之后,看到自己儿子脸上还有疑虑,便笑了笑,再度开口:“朱亮祖这样的人,不到必死之局,便不会行必死之事。刀没有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就会以为咱是跟他闹着玩呢。”
“咱找你来,不是想跟你商量,怎么处理朱亮祖的。”
“是想特意嘱咐你,这件事儿,不要跟玉哥儿说。”
“玉哥儿是好心,即是好心,却没有得到好的结果,咱怕大孙难过。”
朱标垂首:“儿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情,咱也要给你嘱咐一句。”
“咱就喜欢他跟咱说实话,别你教过来,教过去,把咱大孙弄得在咱面前,扭扭捏捏,什么话都不敢跟咱说,那个时候,咱可要跟你算账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