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77节
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
胡惟庸从李善长处出来,坐上马车,一路往胡府行去。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李善长说的那些话。
“你现在是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位高权重,如履薄冰。”
胡惟庸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履薄冰?
他胡惟庸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就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吗?
可是光小心翼翼,他也不会做那么长时间的左丞相。
更深层次的原因不还是他聪明,够能干,够让陛下放心。
李善长老了。
人一老,胆子就小,看什么都觉得危险。
当年他当丞相的时候,不也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如今退了,反倒开始教他“小心”了。
马车在胡府门前停下。
胡惟庸下了车,大步往里走。
刚进二门,就看见一个少年迎面跑来。
“爹!您回来了!”
那少年十四五岁,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系玉带,正是胡惟庸的小儿子胡璇。
胡惟庸脸上露出笑意,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这么晚还不睡?”
“等爹回来呢。爹,您今天去接韩国公,见到他了?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胡惟庸点点头,一边往里走一边道:“硬朗着呢。头发胡子都白了,可那眼神,还是跟当年一样。”
胡璇跟在他身侧,仰着头问:“爹,韩国公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总说他厉害,可我看您现在也是丞相了,比他当年也不差吧?”
胡惟庸脚步一顿,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懂什么?韩国公是开国第一功臣,跟着陛下从滁州一路打过来的。爹能有今天,当年也多亏他提携,人啊,不能忘本不是。”
胡璇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父子俩进了正堂,胡惟庸在太师椅上坐下,胡璇乖巧地站在一旁。
“这几日功课如何?”胡惟庸问。
“父亲,孩儿的功课好着呢。”
胡惟庸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你在长大些,为父也给你弄个官当当。”
胡璇应着,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爹,我听说军中在城西又有了一个新的马场,有上好的西域马。明日,我想去看看,您看能不能给我披个条子,让孩儿弄出来几匹。”
胡惟庸眉头微微一皱:“骑马?你上次不是摔了一跤,小命都差点没了,怎么还敢骑?”
胡璇嘿嘿一笑:“孩儿现在长大了,不怕了。再说了,我那些朋友都会骑,就我不会,多给您丢人啊。”
胡惟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在他面前总是这副乖巧模样,可他知道,出了这个门,胡璇是什么样的人。
跟其他有权有势的官二代一个德性,不过,因为在天子脚下,这帮洪武朝的二代们,倒也不敢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不过平常欺负欺负老百姓,走在大街上调戏调戏姑娘的事情,那也是常事。
不过,胡惟庸即便知道自己小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但并不愿意在品德这方面严格的约束他。
人啊,不知道权力的好处,怎么会去拼命的追赶权力呢。
这算是教育的一种方式。
“想去就去吧。让周成跟着,别一个人乱跑。”
胡璇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谢谢爹!谢谢爹!”
胡惟庸摆了摆手:“行了,去睡吧。”
胡璇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胡惟庸靠在椅背上,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夜色沉沉。
数日后。
应天城西门外的官道上,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眼瞅着就要过年,进城置办年货的百姓格外多,挑担的、推车的、牵着驴的,挤得城门洞水泄不通。
守门军士扯着嗓子喊:“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一个进!”
这个时候 ,还算井然有序。
忽然,城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匹青骢马从官道那头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少年,一身锦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策马狂奔,全然不顾道上行人,吓得众人纷纷躲避。
“让开让开!都让开!”那少年扬着马鞭,高声喝道。
有人躲闪不及,被马蹄带起的尘土扑了满脸,刚要骂,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别骂!那是胡相家的公子!”
那人立刻闭了嘴,缩着脖子往后躲。
正是胡璇。
他今日带着几个伴当出城跑马,在西山那边疯玩了大半天,此刻兴尽而归,恨不得一鞭子抽到城门口。
“少爷,慢点儿!城门口人多,别冲撞了百姓!”
胡璇头也不回,马鞭扬得更高:“怕什么?他们敢不让路?”
青骢马越跑越快,冲进了城门洞。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城门洞里挤着一辆进城运炭的牛车,车上堆满了炭篓,走得极慢。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炭灰,穿着一身破烂棉袄,正扯着缰绳往前赶。
胡璇的马冲到跟前,眼见就要撞上牛车,他猛地一勒缰绳。
青骢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胡璇身子一晃,竟没能坐稳。
“少爷!”
周成的喊声还没落地,胡璇已经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摔在青石板路上,刚要爬起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拉着炭篓的牛车,车轮从胡璇身上碾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第78章 他爷爷朱元璋
城门洞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胡璇口吐血肉,整张脸上却是内脏的碎末,死的不能再死了。
那匹青骢马受了惊,在原地打着转,发出不安的嘶鸣。
周成扑过去,跪在少爷身边,伸手一探鼻息凉的。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少爷……”
几个伴当围过来,看见地上的惨状,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
有人扶着墙干呕,有人捂着脸不敢看,只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强撑着问:“周哥,怎么办?怎么办?”
周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猛地站起来,冲着那个已经瘫在地上的炭工吼道:“把他抓起来!”
几个伴当如梦初醒,冲上去把炭工汉子按在地上。
那炭工汉子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反剪了双手,动弹不得。
“不……不关我的事啊……”他拼命挣扎,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他自己摔下来的!是他自己摔下来的!我的车走得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