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95节
可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锦衣卫千户周虎脸色微变,上前一步,便想开口劝阻。
自从吴王殿下出宫以来,饮水吃食全是锦衣卫自备,半点不敢沾染外府之物,这是铁律,更是为了殿下安危。
朱雄英察觉到周虎的动作,轻轻摆了摆手,看向这位忠心耿耿的千户,语气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却又莫名有几分皇家人的威严,学着朱元璋的口吻,自然而然开口:“无妨。这是咱舅公的府邸,咱自家人,还能不放心吗?舅公,是不会害咱的。”
他自己说完,心中也微微一怔,这般开口自称“咱”,竟还真有几分皇爷爷的气势……
第96章 细心的蓝玉
听完朱雄英的话后,周虎眉头拧得更紧,他看向了蓝玉。
殿下年龄小可以不懂事,你这个老登可不能不懂事吧。
而蓝玉感受到了周虎的眼神,他虽是沙场悍将,性子粗豪,大大咧咧,可有些事情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
“殿下有这片心,舅公心里头比吞了蜜还甜!”
“这位兄弟顾虑得半点没错,宫外头再周全,也比不上宫里安稳。吃饭不吃饭的都是小事,您肯踏足我这永昌侯府,舅公就非常高兴了,要是让陛下知道了,您留在我这吃饭,还要骂我不懂事呢。”
朱雄英听着蓝玉的话,明显一愣,在某些方面 ,舅公还是挺细心的嘛。
朱雄英也不再坚持。
“既如此,那孙儿便听舅公的。”
“走!进府说!”
蓝玉大亲自引着朱雄英往府内走去。
李景隆紧随其后,锦衣卫千户周虎带着一众护卫寸步不离,脚步沉稳,目光警惕,将小小吴王护在正中。
一路行至中门,蓝玉早已吩咐妥当的家眷,早已齐齐等候在此。
侯夫人端庄持重,侍妾们敛声屏气,几位公子身姿挺拔,小姐们垂首温婉,一众人排成整齐的一排,见蓝玉牵着吴王走来,齐齐躬身行礼,声音轻柔齐整:“见过吴王殿下。”
朱雄英虽只有六七岁,却礼数周全,微微拱手,认真还了一礼。
目光一扫间,他忽然顿了顿,视线落在人群最边上的一个小丫头身上。
那姑娘与他年纪相仿,也是六七岁的模样,生得俏生生、水灵灵,规规矩矩站在那里,像一株刚抽芽的嫩柳,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见朱雄英看来,小姑娘怯生生又恭敬地屈膝一福,声音软绵如棉:“见过殿下。”
朱雄英轻轻点头,算是回礼。
一旁的蓝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颗心猛地突突跳了两下,一个荒唐又诱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自家这个小女儿,模样随她娘,生得标致,年纪又跟殿下相当,若是将来……
若是将来能许配给吴王做侧妃,那他蓝玉,便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满门荣光……
可这念头刚冒出头,就被他自己狠狠一巴掌拍灭在心底。
这自己都是咋想的。
一来这女儿是庶出,身份差了吴王一大截,二来辈分不也乱了……
蓝玉连忙压下心底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脸上笑得越发爽朗大气,伸手虚引:“殿下,里边请,咱到正堂坐着说话。”
一行人进了正堂。
下人不敢上茶上点心,只静静垂手立在一旁,周虎与几名锦衣卫守在堂口,气氛安稳又肃穆。
刚落座,蓝玉便憋不住话,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脸心有余悸:“殿下,不瞒您说,前几日胡惟庸被拿下的消息传到军营,我这后背全是冷汗!”
“我真是后知后觉,差点被那王八羔子拖进泥坑里!”
“幸亏你爹,还有殿下你,找咱过去说了那么多,不然啊,可就被胡惟庸给害了啊。”
说到此处,蓝玉心底一阵窝火,暗自腹诽不停:真是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胡惟庸这人坏得流脓,坑人都不带提前打招呼的……
朱雄英听着,小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声音稚嫩却沉稳:“舅公,世事无常,人心难测。谁能想到,昔日权倾朝野的左丞相,如今会沦为阶下囚呢。”
“那胡惟庸就一直关着?这好几日了,啥时候判啊……”
“中书省如今都空了,听说,政务都交到了陛下那里,还有一些督造军器的事情,陛下也在亲自过问,殿下啊,你在陛下身边呆的时间长,你给舅公说说,谁是下一个宰相啊。”
朱雄英闻言,轻笑一声,而后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有些事,皇爷爷未下明旨,他这个做孙儿的,不便多言。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侯府管家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放在蓝玉面前的案几上。
蓝玉抬手打开锦盒,顿时,一室微光流转。
盒中静静躺着的,是一枚前朝传承下来的羊脂玉螭虎佩,玉质通透无瑕,精光内敛,雕工精湛绝伦,是当年攻破张士诚都城时,蓝玉亲手缴获的至宝,在整个南京城的勋贵圈里,都是赫赫有名的稀罕物,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难。
“殿下,这小东西不值什么钱,却是舅公的心爱之物,您留着把玩。”
说着,蓝玉便将这块玉佩取出,双手献给了自己的大外孙。
“好玉,多谢舅公。”
朱雄英也没有客气,立马就收下了……
一旁的李景隆眼睛都看直了,连忙往前凑了凑,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又带着点委屈地开口:“那个……侯爷,晚辈跟着殿下,今日跑了魏国公、颍国公好几家了,人家府上备礼,那都是双份的……”
“殿下一份,晚辈一份,您这宝贝虽好,可就一份……”
这话一出,蓝玉当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回过神,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小子!”
“倒是会蹭好处!”
“行!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不是,侯爷,主要这是规矩,魏国公都给小子礼物了,您也别破费,不需要太贵重,就应个景。”
蓝玉听完笑得更开心了,也不唤下人,自己站起身,风风火火就往内堂去了。
不过片刻功夫,蓝玉便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盒子走了出来,往李景隆面前一递:“打开看看!”
李景隆连忙打开,只见盒中躺着一柄嵌宝短刀,刀鞘是鲨鱼皮所制,镶着三颗东珠,刀柄是赤金打造,刀刃锋利如雪,是蓝玉当年征战漠北时缴获的西域宝刀,小巧精致,最适合公子哥随身佩戴。
“多谢侯爷……”李景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朱雄英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今日出宫,挨家挨户给公侯勋贵拜年,为的可不是这些金银宝玉,而是趁着正旦佳节在各大国公面前混个眼熟。
而李景隆他心里面实际上是并不愿意跟着吴王跑这一遭的,大年初一的好日子,不用入宫读书,本想睡个天昏地暗,结果被吴王一句话叫了出来。
可是到了魏国公府,收到了徐达的礼物后,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这根本不是拜年,这是奉旨“打劫”啊!
现在李景隆这一趟得到的奇珍异宝要是出手,那可是能挥霍好长时间的……
第97章 告发
除夕的热闹散尽,新年的气息还未完全褪去,转眼已是大年初八。
胡惟庸被打入大牢,人间蒸发已经整整十五天。
在这半个月间,不是没有亲信想要通过自身的关系,接近被关押的胡相。
但,全是做无用之功。
年前官员们挂印封库、休沐过年,如今新年一过,各部衙门重新开印办公,京城内外早已恢复往日秩序。
可唯独中书省,依旧死气沉沉,如同被人遗忘在角落的废墟。
左丞相胡惟庸被抓,中书省群龙无首,上下官吏被分流各部衙,人心惶惶。
被接到京城过年的李善长,也在初四这天,上了奏本后,便赶忙返回老家。
陛下自始至终,对于左丞相胡惟庸,右丞相汪广洋如何处置,没有半句明旨。
没有审问,没有定罪,没有释放。
就好像……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左丞相,被天子轻轻一丢,便彻底忘在了脑后。
可越是安静,底下的人越是心惊肉跳。
陈宁坐不住了,整日在家中踱步,茶饭不思。
涂节更是夜夜难眠,脸色苍白如纸。
胡惟庸的侄子胡祯,更是如同惊弓之鸟,出门都不敢抬头,甚至,都不敢去上班了。
中书省的那些旧吏、属官,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还指望着胡惟庸出来,重回中书省掌权,可如今这般无声无息,谁也摸不准陛下的心思。
有人忍不住私下议论:“占城使团那点事,真要严重到关半个多月吗?”
“陛下怎么连提都不提一句?”
“朝会上那么多大事,陛下半句没提中书省,这……这不对劲啊。”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在朝会上鼓起勇气,出班上奏。
那官员躬身叩首,语气恭敬又小心翼翼:“陛下,左丞相胡惟庸,已在狱中反省多日。臣以为,此事该有个了结,召其出来认罪伏法,以正朝纲,也好让中书省恢复秩序。”
满朝文武瞬间屏息。
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