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18节
他心中念头急转,但面上却无半点波澜。
他只是抬眼,目光越过眼前剑拔弩张的人群,先是扫了一眼那名脸色煞白的斥候,又看了一眼远处神情阴沉的乌勒和他身后那一千精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推倒的老农身上。杀,还是不杀?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知道,今天无论做什么选择,都将为葫芦谷的未来定下基调。
杀,则盟友反目;不杀,则法度沦为笑柄,民心尽丧。
他所过之处,无论是愤怒欲狂的村民,还是拔刀相向的胡骑,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整个葫芦谷,数千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空气凝重,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坞主!”
张魁如铁塔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此人违《陈家坞治约》军律篇,纵马踏毁禾苗,殴伤平民!按律,当斩!”
“当斩!”
那名犯错的匈奴斥候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他听不懂前面那串汉话,但张魁身上那股煞气,以及那个清晰无比的“斩”字,让他亡魂皆冒。
“冤枉!我……我不知道!”他急得满头大汗,用匈奴话大声辩解,“我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禀报右贤王!”
他身后的几名匈奴同伴也骚动起来,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看向陈远的眼神充满了警惕与威胁,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
羌渠的护卫队长脸色铁青,他向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话沉声说道:
“陈坞主!我的人眼中只有大王的帅旗,军情如火,哪里分得清什么是草,什么是你们汉人的苗?在草原上,战马踏过之处,皆是坦途!”
“就为了这点我们喂马都不吃的草,便要斩杀为联盟传递军情的勇士?更何况不知者无罪!此事若传出去,我匈奴的勇士们会怎么想?谁还敢为联盟效死命!”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匈奴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军情大于天,牧民的草场,踩了也就踩了。
被推倒的老农在家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身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正是他的儿子。
那汉子看着父亲身上沾满的泥土,又看着被马蹄踩得稀烂的禾苗,双眼瞬间赤红,他猛地抄起一把锄头,对着周围的乡亲们嘶吼道:
“爹!乡亲们!坞主才立下的规矩啊!难道今天就要让这帮胡狗在我们自己家里拉屎撒尿吗?我们都看着呢!看坞主怎么说!”
他们怕,怕这刚刚颁布、给予他们尊严的法度,在这群骄横跋扈的匈奴人面前,终究只是一纸空文。
一边是刚刚凝聚的民心,是新法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
另一边是强大的盟友,是刚刚到手的一千精锐骑兵。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陈远的裁决。
这裁决,将决定葫芦谷的未来。
然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有一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南匈奴右贤王,羌渠。
他从始至终,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陈远。
他知道,这是对陈远的考验。
更是对陈家坞这个新兴势力,未来行事准则的一次昭告。
是选择霸道的强权,还是王道的法理?
是在人情与法度之间和稀泥,还是……劈开一条全新的道路?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陈远终于动了。
他没有宣判,没有斥责,甚至没有看那名犯错的斥候一眼。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那位一直沉默的右贤王。
“右贤王,此事依您之见,该当如何?”
这一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陈远会将这个烫手山芋递到了羌渠面前。
这是在示弱?
还是在甩锅?
唯有羌渠,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双眼睛一眯。
他看着陈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先是闪过一丝恼怒,但旋即化为一声暗叹。
好个陈远!
如果他羌渠还要继续合作,就必须给陈远一个台阶!
若他羌渠偏袒手下,那便是他亲手撕毁盟约,否定陈家坞的法度,日后合作再无信义可言;
若他秉公处置,那便是他主动维护了陈家坞的法度,非但无损陈远的威严,反而彰显了他羌渠的公正!
“唉!”
羌渠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大步上前。
他没有走向陈远,而是径直走到那名被推倒的老农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亲手将老农扶住,用带着雅音的汉话,郑重地弯腰道歉:
“老人家,是我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
随即,他猛地转身,对着那名犯错的斥候,用匈奴语厉声咆哮起来。
那斥候被骂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训斥完手下,羌渠这才转向陈远,对着他和周围所有的汉民,抱拳,深深一揖。
“陈坞主,诸位乡亲!此事,错在我部下无知,冲撞了陈坞主的法度,惊扰了大家。还请陈坞主,看在本王这张薄面上,饶他这一次!”
堂堂南匈奴右贤王,当着数千人的面,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陈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羌渠,神情严肃。
“右贤王言重了。”
“蔡夫子立此法度,根本在于教化。既然右贤王亲自求情,且不知者不罪,今日,便法外开恩,暂不追究。”
此言一出,乌勒和那些匈奴兵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陈远的话锋猛地一转!
“但,仅此一次!”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刀,从每一个汉人、每一个匈奴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从今日起,凡入我陈家坞地界者,无论汉胡,无论贵贱,无论知与不知,《陈家坞治约》便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唯一准则!”
“法典之上,再无情面可讲!”
“再有犯者,严惩不贷!”
这些话,掷地有声。
那名刚刚逃过一劫的匈奴斥候,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所有匈奴人,包括乌勒在内,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看向陈远的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一场即将引爆的血腥冲突,就此消弭于无形。
陈远却并未就此结束。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蔡邕恭敬一礼。
“此事,也提醒了小子。法度若不能人人皆知,便形同虚设。还请夫子费心,将《治约》译成匈奴文字,颁行全军。”
“不必劳烦蔡大家!”
羌渠立刻接口,主动说道:“此事是我的疏忽!我今日便将《治约》的汉文版抄录百份,带回部落,亲自监督,命人译成我族文字!”
“我更会下令,我麾下所有部将,必须熟读背诵!确保日后,我部每一个来陈家坞的士卒,都知法、懂法、守法!”
陈远与羌渠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场危机,被陈远巧妙地化解,更变成了一次公开普法、树立绝对权威的完美机会。
他既给了羌渠面子,又用恩威并施的手段,让《陈家坞治约》这柄利剑,真正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最终,那名犯错的斥候,因羌渠求情免了死罪,但“冲撞军民,先动刀兵”的罪责难逃。
两名执法队的狼骑亲卫上前,将其拖到木台前,当众扒去上衣。
施以鞭笞十次,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随后,在乌勒的监督下,他亲自向那老农磕头赔罪。
贾习则当众上前,取出一卷羊皮,朗声道:“依《陈家坞治约》民律篇,毁坏田亩者,需按所毁禾苗秋收价值三倍赔偿。”
“经查,此斥候毁坏禾苗共计三十七株,按预估收成,合三倍赔偿五十钱。由其个人财物支付!”
那斥候不敢有半句怨言,乖乖拿出财物作为赔偿。
看着那骄横的胡骑被打得鬼哭狼嚎,看着那不可一世的匈奴将领低头认错,谷中的汉民们,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们看向高台的方向,看向那道并不算高大的身影,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名为信赖的东西。
风波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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