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92节
陈远站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他忽然意识到,他能用军功和赏罚让将士们听话,能用粮食和庇护让百姓们顺从。
那是一种简单的交换。
可王韫在做什么?
她在织坊,传授的是让妇人们能安身立命的根本;她在伤兵营,抚慰的是老兵们被遗忘的伤痛;她在这里,给予孤儿的,是对未来的希望和归属。
她不是在交换,而是在根植。
将她自己的存在,将主母这个概念,像种子一样,种进这片土地每个人的心里。
这种力量,他看不见,摸不着,更无法用刀剑去斩断。
一股寒意,在这一刻,才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后脑。
这比皇甫嵩带着大军压境,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悚然。
他可以砍下敌人的头颅,可以用酷刑镇压不服。
可他要如何去对付一个,正用春风化雨的方式,一寸寸占领他治下民心的女人?
阻止她?他陈远便成了心胸狭隘、嫉妒贤妻的小人。
放任她?这葫芦谷,这朔方,人心所向,将来会是谁?
三天。
这个女人,不动一刀一枪,就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心甘情愿地喊她一声主母。
当晚。
将军府,卧房。
陈远只是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
王韫推门进来。
她已沐浴过,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披散,水汽氤氲中多了几分妩媚。
她很自然地走到陈远身后,伸出素手,替他按揉着僵硬的肩膀。
“夫君有心事?”她的声音很轻。
陈远没回头,将碗中最后一口烈酒灌进喉咙。
“夫人这三天,真是让陈某大开眼界。”
他的声音很平。
“太原王氏的家学,果然不是我这种边地屠夫能想象的。”
王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轻柔。
“妾身既嫁了将军,这葫芦谷便是我的家。为家里人做些事,不是分内之举吗?”
“分内之举?”
陈远猛然转身,他抬起头,那双眸子,此刻死死锁着王韫。
“你教她们织布,是让她们念你的好!”
“你为伤兵治伤,是让他们感你的恩!”
“你教孤儿识字,更是要让他们将你当成神明来拜!”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几乎将王韫完全笼罩。
“你是不是觉得,我陈远就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这朔方,早晚要改姓王?!”
然而,王韫没有被吓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
“夫君。”她缓缓摇头。
“妾身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朔方姓王。”
她上前一步,无视那股逼人的煞气,直视着陈远的眼睛,一字一句。
“而是为了让这朔方,真真正正地,只姓陈!”
“将军的规矩,是刀,是血,是军令。它能让人生畏,能让人听话。可畏惧会转移,当有更锋利的刀出现,他们就会畏惧新的强者。”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陈远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脸。
“将军,你的刀,是用来对外的。”
“而妾身,愿意做你的鞘,为你守好这片家。”
“当有一天,朔方的百姓,不仅畏惧你的刀锋,更感念你的恩德时……”
“谁还能撼动你分毫?”
陈远僵在原地。
他脑中那根紧绷了半生的弦,寸寸断裂。
他信奉的是最简单直接的丛林法则。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为他揭开了另一层,他从未触碰过的,关于权力的真相。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陈远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从王韫踏入葫芦谷的那一刻起,他最精锐的狼骑探子,就已经盯住了王氏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他可以容忍一个貌合神离的妻子,但绝不容许一个不受控制的因素睡在他的枕边。
他一直在等,等她露出马脚。也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三下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那是他与亲信之间,约定的密报信号。
“进来。”陈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入。是狼骑的探子狼三。
“将军!”狼三单膝跪地,声音压抑着兴奋,“如您所料,王氏送亲队中确有暗线!今日傍晚,一人企图自后山秘径出谷,被我们布下的暗哨当场擒获!此物,从他身上搜出!”
探子双手呈上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绢帛。
火漆上,是太原王氏的私印。
陈远的瞳孔猛然一缩,目光如电,扫向王韫。
王韫面色不变却非常镇定。
陈远用微微颤抖的拇指,抠开了火漆印。
他倒要看看,这位愿意做他刀鞘的女人,究竟在背后,对他这把刀做了些什么。
绢帛展开。
清秀凌厉的字迹,正是王韫的手笔。
信的开头,是对王宏劈头盖脸的痛斥。
“……竖子王宏,井底之蛙,险坏家族百年大计!……父亲可速将其召回,另遣良牧,携牛千头,良种百石,生铁五万斤,再至朔方,此方为礼,前番种种,不过笑话尔!”
陈远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继续往下看。
“夫君此人……治军恩威并施……有枭雄之姿,非池中之物。其志,绝非偏安一隅……”
看到这里,陈远捏着绢帛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愤怒。而是被人从里到外,连骨头缝里的野心都看得一清二楚的战栗!这个女人……她究竟想做什么?
将他捧上云端,再狠狠摔下?
还是以此为要挟,换取王氏更大的利益?
这封信,若落在朝廷手中,他立刻就会从大汉功臣变成传首九边的逆贼!
他强压着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和无数种阴谋猜测,强迫自己看到了信的末尾。
那段话,让他心神俱裂。
“父亲常言,乱世将至,王氏当择良木而栖……环顾天下,唯此朔方陈远,出身草莽,无根基之累,反有百战之威。其人如龙,风云际会,便可搅动四海。”
“……儿既身属陈氏,此心亦然。于国,为保王氏不坠;于私,女儿更愿将此身与家族之未来,悉数托付于此等真正的英雄。与其择一庸碌之辈守残业,不若随此潜龙在渊之人,共搏一个天下!望父亲倾王氏之力,助夫君成就一番事业!”
“啪嗒。”
一滴冷汗,从陈远的额角滑落。
他缓缓抬头,烛光下,她的脸上依旧平静,那双眸子里却多了一抹坦然与决绝。
就像在说:我的底牌,全亮出来了。
现在,轮到你了,将军。
陈远将那卷绢帛,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重新卷好。
他拿起火漆,在烛火上烤融,仔仔细细地,将信重新封好。
然后,他将信递还给那名早已汗流浃背的狼骑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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