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18节
“关了城门,死在外头的人,明年开春化了雪,路过的人看见了,以后谁还敢往我这跑?”
“可粮食是死数。”
贾习把麻纸重新展开,手指戳在上头。
“再多进些人,就得从军粮里扣。从军粮里扣,咱们得兵吃不饱,练不动,开春要是有胡人南下——”
“我知道。”
陈远走到那张羊皮地图前。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再等十五日。”
陈远开口了。
“十五日后,关城门。”
贾习张了张嘴。
“关城门之前,在城外设粥棚,等开春化了雪,能种地了,再开门。”
蔡谷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是个折中的法子,粮食的账勉强能算过来。
“粥棚今天开始搭。”
陈远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肉骨头汤,掺粟米,稠的。早晚各一次。”
“肉骨头从哪来?”
“秋天剿匪缴的牛羊,风干的还剩多少?”
“三百来头的量。”
“杀一半。骨头熬汤,肉切碎了掺进粥里。”
蔡谷在麻纸背面记了一笔。
“皇甫嵩那边来了东西。”
“说是答谢协饷一事,从临戎府库里拨的。布帛三百匹,旧皮裘两百件,另有药材一车。”
陈远拿起信件。
“皇甫义真这个人。”
“嘴上不说,手底下不含糊。”
“咱们的儿郎过冬衣服倒是够,那皮裘就先发给百姓吧,优先老人和孩子。”
“数量不够。”贾习摇头。“芦花和干草塞进去,凑合。”
陈远没再问,点点头。
凑合两个字,在北疆就是活命的意思。
粥棚是下午搭起来的。
城南空地上,三口大锅架在土灶上,柴火烧得劈啪响。
锅里翻滚着灰白色的浓汤,骨头在汤底咕嘟冒泡,粟米的香气顺着蒸汽往外飘,飘过半条街。
流民排着队,队伍从粥棚一直排到街尾拐角。
没人插队,没人吵嚷。
前头的人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后头的人缩着手等。
有个妇人端着碗,先喂怀里的孩子。
孩子喝了两口,她才把碗凑到自己嘴边。
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舍不得。
粥棚边上,一个老汉端着碗,喝完了,把碗翻过来,用舌头把碗底舔干净了。
舔完了他也不走,就蹲在那儿,把空碗抱在怀里。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凑过来,小声问:“大爷,还能再盛一碗不?”
老汉摇了摇头。
“一人一碗,规矩。”
半大小子舔了舔嘴唇,没再说话。
蹲到老汉旁边,两个人一起抱着空碗,靠着墙根,看粥棚里的蒸汽往天上飘。
陈远没去粥棚。
他在将军府灶房里,从锅里舀了一碗粥——跟外头粥棚熬的一样,骨头汤掺粟米,没有多一粒,也没有少一粒。
蹲在灶台边上,三口喝完了。
碗底还剩几粒粟米粘在上头,他用手指头刮了刮,塞进嘴里。
碗放回灶台上,磕了一声,清脆的,在灶房里转了个圈。
他走出灶房的时候,差点跟吕布撞上。
吕布从南边回来了。
秋季巡边跑了两个月,人瘦了一圈,颧骨上的皮绷得紧,嘴唇干裂。
他进院子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靴子上的雪还没化,踩在石板上吱吱响。
“城外流民营地里有太平道的人在发符水。”
吕布开口就是这句。
“我回来路上碰见三拨,穿黄布的,手里拿着竹筒,见人就往嘴里灌。”
陈远没有继续追问。
“太平道发符水的事,不动。”
吕布的腮帮子鼓了鼓。
“他们发符水,治不了病也治不了饿,但能让人心里头有个念想。你把念想砸了,那些流民恨的不是太平道,是你。”
吕布把到嘴边的话憋回去了。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是咽不下这口气。
“传令下去。”
陈远进了正堂,在案后坐下。
“各屯百将把眼睛睁大,太平道的人送符水随他送,但凡有聚众的苗头——超过十个人凑在一块儿的,不用请示,乱棍打散。”
“打散?不抓?”
“抓了关哪儿?牢房还没盖好。打散就行,别打死,打死了反而成了他们的殉道故事,传出去更麻烦。”
吕布应了,转身要走。
“奉先。”
吕布停下。
“你媳妇安顿好了?”
吕布的耳根红了红,那张被风沙磨粗了的脸上难得露出点柔软的东西。
“安顿了。严氏在葫芦谷,跟我娘住一块儿。”
“嫂子身子骨怎么样?”
“硬朗。就是念叨我,说我瘦了。”
吕布说到这儿,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那就好。”
陈远挥了挥手。
“去吧,校场那边高顺等着你。太平道的事,回头再议。”
吕布走了。
脚步声出了院门,踩在雪地上,越来越远。
蔡谷从侧门进来,抱着一摞册子,脸冻得发青。
“暗桩回报,城南粥棚附近有三个太平道的人在排队领粥。领完了没走,蹲在墙根底下跟旁边的流民搭话。”
“说什么?”
“说粥是将军施的,但将军也是凡人,凡人的恩惠有尽时。黄天的恩泽无穷,信了黄天,来世不受饥寒。”
陈远听完,没笑,也没恼。
“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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