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21节
他顿了一下。
“放下来以后,让他们自己走回去。不用人架,不用人扶。让他们自己走,让营地里的人看着他们走。”
腊月二十四的早上,流民们出工的时候,看见营地门口的木桩上吊着三个人。
没穿外衣,只剩单薄的里衫,在北风里抖得跟筛糠一样。
三个人的嘴没堵。
哭声从天不亮就开始了,到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哭声变成了呜咽,再后来,连呜咽都没了,只剩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断断续续的。
木桩旁边的地上,扔着三张符纸。
不知道是谁扔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扔的。
符纸被风吹得贴在木桩根部,上头的符文被雪水洇开了,墨迹化成一团黑,什么也看不清。
流民们路过的时候,有人停下来看了两眼。
“这不是那个刘三吗?上回还给我发符纸,说贴在门上能辟邪。”
“辟个屁。贴了符纸那天夜里,我家老二还是冻出了风寒。”
“黄天护体呢?怎么不护了?”
没人接话。
天亮以后,三个人被从木桩上解下来了。
没人架,没人扶。
刘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膝盖弯不了,脚趾头没知觉,走一步晃三晃。
他的手指冻成了紫黑色,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嘴唇裂了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丝。
他从营地门口走回自己住的那间土屋。
走了小半个时辰。
一路上,没有人跟他说话。
路过的人看他一眼,就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该干嘛干嘛。
刘三走到土屋门口的时候,隔壁的邻居正好出门去上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邻居的脚步顿了一下,绕了个弯,从另一边走了。
没说话,没骂人,就是绕开了。
围观的流民里,有几个还揣着符纸的,手伸进怀里,把那张黄纸攥了攥,又松开了。
当天晚上,营地的垃圾堆里多了几十张符纸。
没人声张,没人议论。
符纸被第二天早上倒垃圾的人一起铲走了。
铲垃圾的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他铲的时候看见了那些符纸,愣了一下。
然后把铲子往前推了推,把符纸和烂木屑一起埋进了土里。
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蔡谷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记在册子上,送到陈远案头。
陈远翻了翻,合上了。
“太平道在城里还有多少人?”
“登记在册的,四十七人。实际数目,估计在七十到八十之间。”
“还有人念经吗?”
“私下里有,但不敢聚了。上回那三个被吊了以后,连带着他们住的那几间屋子,邻居都绕着走。”
陈远把册子放回桌上。
“不用绕着走。”
他说。
“给他们排活,跟别人一样干。干完了一样领粥,一样领炭。别让他们闲着,也别让他们觉得自己被针对。”
蔡谷记下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是想……”
“人闲了才念经。忙起来,累得倒头就睡,哪有工夫琢磨黄天不黄天的。”
陈远把册子推到桌角。
“再说了,他们干了活,领了粥,跟旁边的人一起扛木头一起挨冻,时间长了,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黄天养活了他,还是这碗粥养活了他。”
蔡谷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城门口来了个人,说是从葫芦谷来的,带了王氏的信。”
陈远接过信,拆开。
王韫的字。
“春耕之前,粮必不足。妾已修书族中,请拨粮三千石,走太原北道,预计正月中旬可抵。另附药方三张,治冻疮与风寒,谷中郎中试过,可用。”
陈远把信折起来,贴着小臂塞进袖子最里头,走到门口,往北看了一眼。
雪小了些,稀稀拉拉的。
城墙上换岗的兵卒裹着皮裘,缩着脖子往哨位上走。
远处校场的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号子声。
高顺练兵,雪天也没停。
陈远想了想,回屋拿了自己的槊,往校场走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一个半大小子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在他腿上。
陈远认出来了。
就是前几天蹲在辕门柱子底下,仰着脖子数人头、被他娘揪着耳朵拽走的那个。
小子手里捧着半块冻硬的饼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抬头看见他,眼睛瞪得溜圆,饼渣从嘴角掉下来。
“将……将军!”
陈远低头看了他一眼。
“饼哪来的?”
“伙房……伙房大叔给的,说是昨天剩的。”
“吃慢点,别噎着。”
小子连连点头,抱着饼子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陈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拐进巷子,消失了。
他攥了攥手里的槊杆。
风小了些。
雪,还在下。
第二百二十六章 消息
光和五年,二月。
冰雪从阴山南麓开始化,水顺着沟壑往下淌。
春天总会来。
一个冬天,死了三百多人。
三百多个人,这个数字对经历过大旱和兵灾的流民来说,不大。
死的都是扛不住的。扛住了的,就活了。活了就得往下过。
曼柏城东安置区,泥墙夯实了,屋顶茅草换了新的。墙根底下有人晒被褥,棉被是旧的,补丁摞补丁,阳光照上去泛着一层薄灰。
田地里,新来的农户赤着脚踩在半化的泥里,把官府分的种子埋下去。
动作很慢,很仔细。
种子要是废了,来年就没饭吃。
一个老农蹲在田垄上,把一粒粟种摁进土里,拍了两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大概是在跟老天爷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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