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45节
成千上万的流民,在军户的带领下,组成一个个百人方阵,喊着号子,开垦着冰封的土地。
这不是徭役。傅巽能看出来。
徭役征来的民夫,监工的鞭子一停,手上的活就停。
可这些人不同。
傅巽拦住一个正在休息的老农,递上一块干饼。
老农接过饼,感激地道了谢,一口咬去半块。
“老丈,这天寒地冻的,为何这般拼命?”傅巽问。
老农啃着干饼,用缺了门牙的嘴含混地说着话,指了指身后刚翻开的黑土地。
“值当!”
“将军府说了,只要咱们肯干,开出来的地,除了缴三成租子,剩下的就全是自个儿的!”
三成。
傅巽的手指微微一顿。
代郡赵家的佃户,缴的是七成。好年景收成多了,大户还要加派谢田银。到手的粮食,刨去种子和口粮,一家老小能不饿死就谢天谢地了。
傅巽没再说话。他将手里剩下的另一块饼也递给了老农,转身上车。
……
第七日,傅巽在一个名叫刺棘沟的屯垦点遇到了一件事。
他本想在路边歇脚,却看到一小群流民围在一处土坯房前。
有人在哭。
傅巽走近,发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绑在木桩上,脊背上抽了七八道鞭痕,血肉模糊。
旁边站着一名黑甲军士,面色铁青,手里攥着带血的皮鞭。
“偷粮一斤,笞二十。”军士的声音冰冷。
围观的流民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跪在地上,抱着军士的腿哭嚎:“他饿,他饿……他才十五岁啊……”
军士没有回应,面无表情地继续行刑。
少年咬着嘴唇,不出声。每一鞭落下,他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绳索勒进手腕的肉里。
傅巽站在人群外面,看完了全过程。
二十鞭打完,少年已经昏死过去。军士松了绑绳,叫人把他抬走治伤。
老妇扑过去抱住孙子,哭声撕心裂肺。
围观的流民散去,没有人议论。
不是麻木,是已经习惯了。偷粮笞二十,这是将军府的规矩,人尽皆知。
傅巽走到那名军士面前,亮了铜牌。
军士看了一眼铜牌,态度不冷不热。
“一斤粮食,至于打成这样吗?”傅巽问。
军士看了他一眼。
“不打成这样,明天就有十个人偷,后天就有一百个。”他收起皮鞭。
傅巽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军士转身走了。
傅巽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回想起在城头上对陈远说的那番话——“将军打碎了旧规矩,可新规矩扛得住几时?”
……
第十日,傅巽抵达了陈远发家的地方。
葫芦谷。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远远地站在山坡上。
谷口的朔方学宫,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小。几排土坯房,一圈篱笆墙,连大门都是两根木柱搭的。
琅琅的读书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傅巽悄悄走近,透过篱笆墙的缝隙向里看去。
院子里,坐着上百个孩子。
有汉人的,也有几个明显是胡人血统的——高颧骨,深眼窝,皮肤黝黑。他们都穿着一样的粗布学袍,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聚精会神。
讲台上的人背对着傅巽。
宽袍大袖,须发皆白。手持戒尺,一字一句地讲解着什么。
声音清越,字字如钟。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傅巽整个人僵了。
他认得那个声音。
哪怕只听过一次,他也认得。
那是十四岁时,父亲带他去洛阳参加经学辩难,他在鸿都门外远远听到的声音。当时万人空巷,只为听那个人讲一堂课。他挤在人群最外层,踮着脚,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蔡邕。
蔡伯喈。
一个本该在洛阳庙堂之上教导皇子、编撰国史的当世大儒,此刻坐在北疆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给一群满腿泥巴的流民野童讲《论语》。
讲台旁边靠着一把扫帚。蔡邕的布鞋上沾着泥点,衣袖上有几道墨渍。他讲到一处精妙关节,眯起眼睛笑了笑,弯腰把一个打瞌睡的娃娃戳醒。
那娃娃揉着惺忪的眼睛,嘟囔了一句胡语。
蔡邕用半生不熟的胡语回了一句。
满堂哄笑。
傅巽退后了几步。
他靠在一棵枯树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用军法弹压胡人,用土地收拢流民——这些他都能理解,也都能做到。任何一个有手腕的军阀,给他足够的兵力和资源,都能做到。
可让蔡邕这种人物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为一群泥腿子的孩子教书……
这不是钱能买到的,不是刀能逼到的。
陈远究竟许了蔡邕什么?
还是说……蔡邕自己,也看到了某种他傅巽直到今天才隐约摸到的东西?
……
半月期限未足。
第十二天,傅巽遣老仆将家书与洛阳近日的邸报一并送回代郡。他在信中只写了一句话:
“儿不归矣。勿念。”
然后,他卸下行装,把那身寻常士子的布衣重新穿好,单骑回头,折返曼柏。
路上他没有再看任何东西。
该看的都看过了。
……
正午时分,曼柏城门。
傅巽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步行入城。
他穿过主街,左拐,经过一条窄巷,从巷口看到了校场方向。
尘土飞扬,操练的喊杀声不绝于耳。
傅巽穿过校场边缘,走到陈远面前。
几个吃饭的军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是好奇——这个干干净净的书生是谁?
傅巽在陈远面前站定。
“代郡傅巽,请求追随将军!”
他的声音洪亮,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嘈杂的声音在那一刻消弭。
蹲在地上的军汉们歪着头,看着这个白面书生。
陈远手里端着的碗,在嘴边停了一下。
他把碗放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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