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18节
“阿郎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
张守瑜没有理会管家絮絮叨叨的禀报,赶忙低头看向自身。
只见自己双手手腕上还残留着被麻绳勒出的青紫色淤痕,一圈一圈缠在皮肤上,像是两条丑陋的麻蛇。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僵硬酸胀,但还能动。
脚趾处传来一阵钝痛,提醒他那被掀掉的指甲下面还在渗血。
“不是梦。”张守瑜失神呢喃着。
“阿郎,您这是?”管家终于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淤痕,声音顿时变了调。
心思百转间,想起方才军中来人,想起并无小厮见他回府。
难道阿郎真出什么事了?
张守瑜没有理会他,只是掀开被褥,趿拉着鞋站起来。
左脚刚沾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他本能地将重心压在右脚上,趿拉着鞋走了两步。
老管家这才注意到他左脚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的。
“阿郎你的脚......”
“不小心磕着了。”张守瑜声音沙哑打断道。
“那我去叫郎中!”管家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张守瑜的声音不大,却让管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扶着床柱重新坐下,抬起眼看向管家,那张被疲惫和疼痛折磨得有些发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吩咐道:
“去拿些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来,旁的不用管。”
管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张守瑜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这眼神他从未见过,不是愤怒,倒像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跟在张守瑜身边二十多年,见过他大发雷霆摔碎一屋子瓷器,见过他喝醉了酒拍案怒斥朝中无人。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管家没有再问,转身去取药箱。
张守瑜独自坐在床沿,手指搁在膝盖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不是疼,而是后怕。
那些记忆像是被烙铁烙在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那间黑屋,那些青面獠牙的傩面,那一刀一刀被削下来的薄皮,那竹签一寸一寸钉入指甲缝时撕心裂肺的剧痛。
还有范崇安不断回荡在他耳边的凄厉哀嚎,以及那张白面笑面凑近他耳边的低声警告。
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这说明在他们眼里,他范崇安的命不值钱,单纯因为他这条命还有点用。
他还有用,所以还活着。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心寒。
管家拿着药箱回来,蹲下身要替他重新包扎脚趾。
张守瑜摆了摆手让他出去,自己拿过药瓶倒了金疮药粉上去。
药粉撒在那片没了指甲血肉模糊的甲床上,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闷哼了一声,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但他没有停手,只是加快了动作将药粉拍实,扯过一条干净纱布利落地缠好,在脚背上打了个结。
那手法粗糙而熟练,像是在包扎一匹受伤的战马。
张守瑜套上靴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外头涌进来的凉风。
夕阳已经渐渐沉下,天边只剩一抹血红色的余晖。
范崇安失踪的消息迟早会传开。
节帅大概很快就会派人来“慰问”他,都督府也会来人问话,说不定杨钊那边也会派人来试探。
他已经想好该怎么应付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今日下午身子不适,便事先回了发府一直在府中歇息哪也没去,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说。
至于范崇安昨夜登门的事,他今早已经向节帅禀报过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阿郎,”老管家站在门口,搓着手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要不要小的去请个郎中来瞧瞧?阿郎这脚......”
“磕着了而已,请什么郎中。”张守瑜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那......那营里那边要不要派人去说一声?”
“明日我自己去说。”张守瑜转过身来,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今日下午我一直在府中哪也没去,记住了?”
老管家愣了一下,随即使劲点了点头。
......
范崇安失踪的消息,在次日上午终于没压住彻底传开。
他的随从吴长随在驿馆里等了整整一宿也没等到人回来。
起初他并没当回事,范崇安平日里虽不似杨钊那般花天酒地,但在长安时也偶尔会被同僚拉去宴饮,喝多了便在人家府上歇下。
可到了次日清晨,驿馆的鸡都叫了三遍,范崇安那间屋子的门帘依旧纹丝不动。
吴长随掀帘进去,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吴长随在屋里站了片刻,心里头那股不安再也控制不住冒上尖头。
他亲自跑了一趟那几位右相老部下的府邸,挨个敲门问过去。
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得到的答复都如出一辙——
范崇安昨日根本没去赴宴。
几位主家还以为是范先生临时改了行程,正打算今日派人来驿站问问。
吴长随心里咯噔了一下,额头渗出大股冷汗。
范崇安不是那种会无故爽约的人,他在右相手下做了十年幕僚,最是讲究这些礼数。
更何况这次宴请是右相亲自交代要维系的关系,他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可能放鸽子。
除非.....
他在赴宴的路上出了事。
吴长随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但他跟在范崇安身边这么多年,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慌。
长安的官场比陇右可凶险得多,他什么阵仗没见过?
范先生是右相府中的幕僚之一,在长安城里连一些三品大员见了都要客客气气递帖子才能约上一面。
在这陇右地面上,谁吃了豹子胆敢动他?
多半是临时有别的事耽搁了,或者路遇了什么熟人被拉了去应酬,喝多了便留宿在别处。
陇右这些军中将官个个都是酒桶,一顿酒能从酉时喝到丑时,先生不胜酒力被灌倒了歇在人家府上也是常有的事。
吴长随心里安慰着自己,身体上却是很老实亲自登门前往了杨钊处。
杨钊正坐在驿馆厅堂里喝茶,手里端着盏青瓷杯,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吴长随哪还有心思坐,三两句话把范崇安失踪的事说了,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杨钊的表情。
杨钊端着茶盏闻言顿了一瞬,短到吴长随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随即杨钊放下茶盏,摇着头叹了口气:
“崇安这人平日里看着稳重,没想到也有这般不告而别的时候。”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是在哪个故交府上喝多了,过两日自己便回来了。”
“他这么大人,还能丢了不成?”
吴长随碰了一鼻子灰,却也没办法发作。
杨钊是国舅,他一个随从总不能指着国舅的鼻子说你给我说实话。
就在他转身之际,却没发现背后杨钊那像是听到惊天八卦般,震惊不已的面孔。
? 第101章 沟槽的哥舒翰咋这坏啊!
杨钊心中顿时升起一阵狂喜,将身前温茶当酒一般一口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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