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30节
老汉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被石料粗糙的边缘磨破了一层皮,渗出的血丝混着汗水和泥土,糊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他的手臂在发抖,双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摊被榨干了力气的泥巴,瘫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监工大步走过来,手中皮鞭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炸在老汉头顶上方,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那监工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穿着一件半旧的吐蕃军袍,腰间挂着一柄弯刀,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刀疤。
他用靴尖踢了踢老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老汉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你个老不死的,这一块石头才多重?你扛不动?我看你是偷懒!”
老汉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军爷……我……我实在扛不动了……让我歇一歇吧……”
“歇?”监工冷笑一声,皮鞭在手中盘了一圈:
“赞普说了,这佛寺要在年前完工,你歇一炷香,他歇一盏茶,这寺还建不建了?”
“耽误了赞普的大事,你担得起吗?起来!”
老汉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双臂撑到一半又软了下去,整个人重新跌回泥地里。
监工皱了皱眉,抬脚又要踹去。
“呜!”
与此同时,耳边收工的号角随之响起。
那监工努了努嘴,最终还是没有发作:“算你老东西走运!”
夕阳已将整座工地染成了昏黄色。
劳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陆续散去,朝山坡下那片窝棚区走去。
工地的篝火还未点燃,空气中弥漫尘埃落定后的安静。
许明远站在路边,目光追随着人群中那个扛石料的老汉。
只见他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走在一群同样疲惫不堪的人中间,便在路边又等了片刻。
待他因身体虚弱渐渐落了单,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
那牧民肩膀上的皮肤被磨破了好几层,新伤叠着旧伤,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他察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警惕转过头来,只见那人衣着干净,肤色白皙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些常年被高原日头暴晒的人。
他那双粗糙泛红的眼睛里,本能地闪过一丝戒备:
“你不是我族人,跟着我干嘛?”
许明远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老人家我从大唐来的,做些小买卖。”
“一路看到不少新建的佛寺,想着下回能不能贩些东西过来卖,便想跟你打听打听这边的情况。”
那牧民闻言摇了摇头:“你若是想要打听寺里的事,应当去找那些管事的,我一个背石头的能知道什么。”
“我就是想听听真实情况。”
说着,许明远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风干的牦牛肉和一小袋青稞面。
他将布袋打开递过去:“这个就当是给你的报酬,放心,耽误不了你多久。”
那牧民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面色缓和了些。
抬起头来时,眼中那层戒备已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路边的几块石头,示意许明远坐下说话。
“叫我多吉就行,你若是想往寺里卖东西,怕是不太容易。”
多吉坐下来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一天的灰。
“这些寺里的东西,都是统一采办的。”
“赞普下了诏令,各部落都要出丁出粮来建寺。”
“我家里原本养了二十多头牦牛,今年被征了一半走,说是要供给寺里。”
“我阿弟年初也被征去另一座寺里干活,到现在还没回来。”
许明远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多吉越说越多,像是憋了许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陌生人。
“赞普说这是为了积功德,好让我们死后能去到极乐世界。”他抹了把脸:
“可活着的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青壮都被拉去建寺了,牛羊谁放?青稞谁种?”
“家里的孩子和老人都快撑不住了,寺庙倒是修得一座比一座漂亮。”
许明远顺着话头问道:“那上面发给你们多少工钱?”
多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干笑了两声:
“工钱?不光没有工钱,死了也就算是死了。”
“他们说能死在佛祖脚下是我们的福气,下辈子或许能投个好胎。”
? 第110章 天竺高僧
许明远闻言眉头紧锁。
好家伙,这群杂碎简直比资本家还狠。
人家哪怕用九九六压榨着,至少还给点买命钱。
他们倒好,连装都懒的装,直接跳过步骤奔着榨死榨残去了。
多吉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磨得不能再钝的麻木:
“这还不算完,除此之外,上面还下令每七户要供养一个僧人,七户人凑粮食凑酥油凑肉,还得是最好的。”
“我们自己一年到头能吃几回肉?可那些僧人嘴刁得很,糌粑不是新磨的不吃,酥油不是上等的不要。”
“前几天我们部落里有人供了去年存下来的陈粮,被他们说成是对佛祖不敬,又罚了整整两袋青稞。”
许明远听完沉默了。
这些僧人不事生产,全靠信众供养,说白了就是一群不事生产的寄生虫。
赞普用行政手段强行将养活僧侣的负担转嫁给底层百姓。
七户养一僧。
放在吐蕃本来就捉襟见肘的生产力面前,无异于在已经干涸的河床上再挖一道沟。
而那些被征去建寺庙的壮劳力,本应是田地和牧场上的生产力,如今却把血肉浇筑进了寺庙的地基里。
“如此这般,你们那些贵族老爷们也能忍?”许明远问道。
许明远一路走来,对于吐蕃的整体模式也算了解了个大概。
若把这些底层牧民比作佃户,那他们这的那些古老贵族就好比当地豪族大户。
按理来说,眼下那高高在上的赞普就好比朝廷中枢,在把手伸向地方吃肉。
这些人没道理不反抗才对。
多吉望着山坡下那片窝棚区星星点点的篝火,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道:
“你是唐人,不知道我们这边的事也正常。”
“他们都说其实赞普建这些寺,不光是为了念经。”
“其实就是想借这只手,从那些贵族老爷口袋里掏钱。”
“老爷们祖祖辈辈都信奉天神,部落的牛羊、草场、盐井都在他们手里攥着。”
“赞普建佛寺,征丁征粮,征的可不只是我们这些穷人,老爷们一样要出钱出粮。”
“不情愿也没用,赞普说是敬佛,谁敢不敬佛?以前老爷们每年给赞普交多少贡赋,都有老规矩管着,赞普不好随便加。”
“但现在加了个名头,赞普说多少就是多少,不给就是不敬佛。”
许明远听到这算是明白了。
这不仅是宗教问题,更是王权与地方贵族之间的利益博弈。
赤德祖赞借佛教之手,绕过那些盘根错节的苯教贵族,直接把手伸进了他们的钱袋。
每建一座佛寺,赞普对地方的控制便深了一分,而那些贵族的财富便被削薄了一分。
这种做法在中原或许会激起民变。
但吐蕃的底层百姓被宗教和部落制度牢牢捆绑,他们的愤怒不会转化为起义,只会转化为对苯教更深的依赖和对佛教更深的仇视。
许明远想起佛教后来确实取代了苯教,成为这片高原上的主流信仰。
可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牧民不会知道这些。
他只是被压在最底层的那一块石料,无论赞普和贵族谁赢了,他扛的石头都不会少一块。
许明远心头百转。
或许他可以用圣子的名义惩戒这些寄生虫一番。
这样一来,那些数量众多的苯教信徒会更加相信圣子是来替他们出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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