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364节
贾母只盼着府中安生无事,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凤姐儿见此,只得作罢,也不再提什么整治下人一类的话。
贾府关起门来自得其乐,然而外头的恶意却愈发汹涌,不曾有片刻停歇。
吴贵妃依旧躺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元春在眼前,演练仪态规矩,抚掌赞道:
“到底是大族之后,这悟性就是不一般,连本宫当年学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学了好长日子,至今也学得不像。
如今妹妹这番仪态,瞧着倒比本宫更像贵妃了。”
元春闻言,赶忙停下来,拜倒在地,口中请罪道:
“娘娘谬赞,娘娘仪态万方,又有凤鸾之瑞,奴婢受娘娘恩惠,虽夙夜研习,不敢怠慢,在娘娘跟前,也不过是沐猴而冠,实难登大雅之堂。”
吴贵妃听得这话,笑得前仰后合,起身将元春搀起,未及说话,又有宫女来报,说陛下已至长春宫。
果然未及片刻,皇帝便走进来,眉目间尚有些思虑之色,似乎还在考虑外头的政事。
吴贵妃已一脸笑意地迎了上去,拉着皇帝的手撒娇道:
“陛下可算来了,臣妾还以为,是臣妾已人老珠黄,陛下再不来了呢。”
吴贵妃年已三十,然保养得当,面上又素来有几分娇憨讨喜之色,瞧着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罢了。
又极为貌美,向得景熙帝欢心,宠冠六宫,况且更诞有皇子,在后宫地位稳固,无人动摇。
景熙帝见了她,面上也显出三分笑意来,将外头的政事暂且抛下,随她往里头进。
说了两句亲近的话,吴贵妃便指着正低头侍立在一旁的元春道:
“陛下您瞧瞧,您安排给臣妾的差事,臣妾可都已经办妥了。
说来陛下也是狠心,这妹妹来我这儿这么多天,怎的陛下却也不问问?”
景熙帝闻言,面上笑意一凝,打量了元春一眼,开口问道:
“你就是贾元春?学的如何了?”
元春忙出列拜倒于地:
“奴婢托陛下洪福,娘娘厚爱,不敢辜负,已学过了规矩。”
元春在宫中已近十年,若论地位,终究是贾家这样的大族出身,方一进宫,便任着女史一职,倒也非寻常宫女能比。
况且女史一职,向为皇后所掌,随同礼仪,约束六宫,本也是个要紧的差事。
只是坤宁宫多年无主,两妃争权,元春这个“皇后近臣”,在宫中的处境,便也难免有几分尴尬。
因而一向谨小慎微,再不敢倚权仗势的。
此番见景熙帝发问,也不过照实去说。
然而景熙帝闻言,却冷哼一声,面上分明显出一丝厌色。
虽是他亲口发话,将元春送到长春宫来学习礼仪,但他先前,也不过是知道贾家在宫里的确有这样一个人,却连元春的样貌也并不记得的。
“话说的倒满,可见心气不低,然既为后宫之人,需知谦逊恭顺,方为品德。
朕将你送来此处,正指望你与吴贵妃悉心学习,不想竟仍是一味攀高自许,却不知你是从哪里学来这等嘴脸!”
吴贵妃听着这话,也打量着元春,面上少了几分娇憨,又多了些戏谑之色。
元春闻言,心中生惧,忙诚惶诚恐道:
“奴婢一时失言,求陛下治罪!”
景熙帝有些不耐地摆了摆袖子,冷声道: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元春微微松了口气,忙又磕了个头,起身退出殿去。
一路低眉垂首,连腰都不敢直起来。
长春宫中其余一众侍女,见元春此状,眼神中皆不免显出几分嘲弄之色。
如今宫中悉知,元春得了皇帝青眼,被送到钟粹宫学规矩,想来不日便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如今见着皇帝这番态度,岂有半点宠爱之色?
待将元春逐出,景熙帝又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中仍有几分恼色。
吴贵妃就在一旁瞧着,笑道:
“陛下这是怎么了,难道这元春妹妹,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陛下不成?
还是前头朝堂上又有什么事,惹了陛下不痛快?”
景熙帝顺了顺气,方才一抚袖子,倒也不瞒着吴贵妃,只皱眉道:
“还能有什么,朕遣王子腾巡查边军,本指望他实心任事,朕自有功劳给他。
不想这厮巡边两年,竟也不过是作戏糊弄,只查了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倒敢跟朕上疏言功。
边军近年来更愈发多有桀骜之举,待其秋收之后遣使入京,朕还要看他们的脸色!
今日宣府镇总兵上书,说是鞑靼入寇,他又大胜一场,话里话外的,不过是要给他两个儿子请封罢了!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杀良冒功,以为朕不知道?
仗着...倒以为朕果真拿他们没法子了!”
吴贵妃见景熙帝这般气恼,便忙劝道:
“王统制想来也有难处,陛下不是也说他一片忠心的,兴许再叫他往九边多留两年,想来早晚总也有些建树。”
景熙帝听着,却嗤笑一声,似乎是听见什么笑话。
末了又叹了口气:
“到底是因他无军功在身,朕虽一手提拔他到这位置上,只是九边重兵,多有当年太上皇征北时的功臣。
一群骄兵悍将,自然不肯服他的,想来他自己也心里有数,便来这般糊弄于朕!
真要指着他,只怕等朕合了眼,这边军也未必收拾得起来。
看来到底还是需得朕亲自下场,这个贾元春,你还需多盯着些,切不可叫她胡乱说话...”
...
元春方才遭了景熙帝一番呵斥,如今虽离了景熙帝跟前,尤觉心神恍惚。
心中惧意却不减反增,简直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进去。
寻了处不惹眼的偏僻墙角,抱着膝盖蹲下来,将脸埋在膝间,整个人止不住的瑟瑟发抖:
她幼年之时,即被贾母送进宫里,在这吃人的地方苦挨至今。
元春知道自己进宫的使命,懂事也早,晓得祖母送自己进宫,就是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这宫里立足,进而托庇族中。
但她在这宫里头,却只觉得如履薄冰,日日苦捱,唯恐一朝犯错,反为族中招来祸端。
近十年过去,直至今日之前,元春也只隔得远远的见过皇帝几回,却连句话也没有说上过,又何谈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
贾家在外头再有权势,也到不了这重重宫禁中来。
元春在宫里待了这么久,甫一进宫,即被发到坤宁宫为女史,然后便似乎是被人遗忘在这位置上,一直也不曾有什么变动。
她本已认了命,只等着到了年纪,若还不能得宠,便求一求家里,或许能有些情面,接了自己出宫去也好,总不至于没了下场。
若果真能如此,她反倒松了口气。
这深宫之中,对于外头的女人来说,是至尊至贵、打破脑袋都想往里头挤的地方。
元春在这里待得久了,却早都盼着能出去才好。
原本都还一切顺利,再有一两年的,元春便满二十。
过了二十不能出头,在这宫里也没了前景,到时候走动一番,家里想来也不会再强求了...
眼看着这苦日子就要到头,然而月前,皇帝却像突然想起她来,一道旨意,金口玉言,便送自己来长春宫学规矩。
宫中几个交好的玩伴都连连与她贺喜,只道她是被皇帝看重,必要飞黄腾达了。
然而元春看着她们与自己道喜时眼中的嫉色,心中却实在苦涩难言。
若是只是升一升后宫里的官位,元春尚可说服自己是差事办得周到,得了嘉赏。
然而如今这般“飞来横福”,却真正叫元春胆战心惊起来:
皇帝哪里能认得自己?!
她在宫中立足,靠的便是谨小慎微,察言观色。
原先尚且还欺骗自己,许是皇帝什么时候见过自己,留了心思,才有此事。
倘若果真如此...自己留在宫中,为母族臂助,也算尽了自己的责任...
可方才皇帝说话的态度,言语间的生疏责难,再想起先前吴贵妃与自己说话时,虽言语亲近,眼神里却不时闪过的戏谑嘲弄之色。
就犹如是在看一介戏子......
如此种种,叫元春再不敢往下细思,心中愈发怖惧。
抬头怔怔地望着墙角,一只飞虫已落在网中,挣扎得筋疲力尽,终不能得脱,身后蜘蛛节肢挥舞,缓缓靠近...
待元春独处一阵,神色恍惚的回到院中,方一进门,便有一连串的女官女侍迎上前来,朝她贺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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