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461节
自码头送完傅试回来,天色尚早,邻边街巷几户人家的炊烟缓缓升腾,夹杂着男女之间的说话声,朦朦胧胧。
王晏眼神顺着字迹,缓缓读来:
“忆昔棠棣遭霜,兄陷狴犴,幸赖王氏伯府之高义。脱縲绁于囹圄,拯残喘于刀俎,恩同再造。
奴虽闺阁弱质,也知天理报偿,谨以蒲柳之姿,自愿鬻身王府,永执箕帚之役。
既卖终身,银钱俱无,身入伯府,当恪守闺训,倘违主命,听任责罚;
若企私逃,甘受官法,生为王氏之奴,死作王氏之鬼。
活命之恩,虽鬻发不能偿万一,惟愿此生结草衔环,伏乞慈鉴,怜此愚诚,恐后无凭,立契为证。”
秋芳自将此契书交到他手里,便也缓缓跪侍在一旁,低头不语。
王晏字字念罢,偏头去望,也不能见她神色,只隐隐见鬓角一抹雪肤,平日里所见,便已是白皙柔美,如今更少了血色,竟显得有些苍白起来。
秋芳虽因有报答之心,甘愿如此,然原是闺秀千金,一朝自践为奴,心中岂能好受。
尚在凄苦难言,却听得王晏在她耳边笑起来,秋芳只当他是心怀得意,面上神色更惨淡了些。
王晏腾出一只手来,微微用力,便将秋芳搀起,打趣道:
“常听傅兄言及,其妹多才,只是几番得见,虽有些言语,终于不算明晰。
今日见这一纸契约所书,引经据典,可谓字字珠玑,比之官府书吏不知胜过多少,才可算是窥见一二了。”
秋芳愣了愣,微微偏过头去:
“伯爷...爷说笑了,我...奴...奴婢一片诚心,绝无虚伪,请...爷收纳,断无他心。”
王晏便忍不住笑,脚下一迈,秋芳偏过头去不看他,他就偏要凑到秋芳眼前去,顽笑道:
“当日丁香树下不就已说好了?秋芳一片真心,我是早就知道的,从无怀疑。
只是你今儿又给我这一张契书,反倒叫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了。
我年未及二十,如何竟成了爷爷辈的人物不成?又或者秋芳祖上与我王家有亲,你我之间竟差了辈分?
若是为此,那可真就大大不妙了。”
秋芳虽见他笑的可恶,可既然都要卖身为奴了,自然也只能由他去笑话。
眼神微微闪躲,避开他眼中的戏谑,轻轻呼出一口气,努力摆正自身心态,低声道:
“...爷说笑了,时过境迁,秋芳实不记得什么树下之语了。
至于两家之亲,伯爷何必明知故问,不过是秋芳一时口误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辈分的...”
王晏微微敛色,皱起眉头来:
“你真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
王晏便咳嗽两声,装模作样,故作回忆般扼腕叹道:
“当日与秋芳一见,眼见仙容芳姿,无时或忘,其中情意,我可一直都记着呢,不想如今却是你先忘了,实在叫我难过。”
秋芳虽心里凄楚难过,只是被他屡次三番插科打诨,眼里终于显出些恼色来,只觉面前这人实在是可恶。
自己都已这般了,又何苦再拿这些话来戳她的心窝子?
瞪他一眼,轻轻咬着牙道:
“当日原不过只是些应酬的话罢了,哪里就有什么深意?”
王晏“大吃一惊”:
“竟是如此?我只当是因秋芳于我有意,这些时日常常惦念,不敢或忘,原来竟是我多想?”
秋芳竭力绷住面上神色,又觉得实在艰难,便又转到另一边去:
“我!我何曾有什么心意于你!可不就是你多想!”
王晏又黏上去,几乎贴在面上,唉声叹气,长吁短叹。
秋芳被他叹的心浮气躁,终于才肯转过身来,眼角也有些泛红,嘴唇轻轻颤抖两下:
“我今自卖已身于你,日后为奴为婢,但凭差遣。
况且你既定亲,再谈什么心意,岂不让人笑话,伯爷明知此理,何必又拿话来逼我?!”
王晏见她神色凄然,也正色起来,不再戏谑玩笑,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疼惜,默然叹了一声:
“我与林妹妹的婚事,一是两情相悦,媒妁之言,二为皇恩浩荡,定旨赐婚,绝无更改。”
秋芳又低下头来:
“我知道...也是我不能及人,不堪与你相配,我不怪你...”
王晏眨眨眼睛,继续道:
“只是虽然如此,秋芳心性高洁,我原也以为,你我之间,必是有缘无分了。
然向日你来我府中寻我,复得相见,虽因难事,又可知我何等欢喜?
其心切切,岂有虚言的?”
又朝窗外瞧了一眼,眼见艳阳高照,不见半点云雨,更指天画地道:
“我为汝兄一案出力,只因这一片情意,若能见秋芳复展欢颜,我愿已足,岂敢另有别图?
若有此心,上天厌我!”
秋芳抿了抿嘴,抬起头来,有些局促的张口欲言,却正看见王晏将那一纸契约,就在她眼前,撕扯成片片飞絮。
又听他口中毒誓,秋芳阻拦不及,只急切道:
“你...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曾怪你,谁要你说这些的!”
王晏呵呵一笑,面上便显出几分苦涩来,长叹一声:
“如今此案已了,既知秋芳对我并无心意,怎敢强留?
若有去意,我当奉上呈仪,备好车马,送你离开京师。
倘若为此,叫秋芳为奴为婢,多受磋磨,绝非我愿,更是焚琴煮鹤了。”
秋芳立在原处,心中悲喜交加。
因王晏表白心意而喜,又因两人地位身份已宛如天堑,良缘断绝而悲。
又见王晏撕毁契书,断不肯叫她为奴,更添感慨,复以为王晏心性光明磊落,不肯趁人之危。
只是却又显得纠结起来:
她若要走,双亲早亡,兄长流放,自己便是去寻,因兄长的性子,只怕仍旧免不得要以自己为奇货可居,以图复起。
至于别的什么亲戚,她一介女流,便更靠不住。
可若要留下,总不能就这么一直住在这里,况且又有什么名义.......
王晏察言观色,见她隐隐为难,更拿捏着时机出言道:
“而今我心意言明在此,字字句句,断无虚假。
倘有幸蒙秋芳不弃,许白首之约,虽不能有正妻之位,来日也当明媒牵线,彩轿相迎,不敢轻贱。
只求秋芳怜我,万勿离弃,别我于此!”
王晏一边说着话,一边已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秋芳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眼神真挚,情深意切。
第367章 秋芳:再不该心存妄念了...
秋芳才听他这番言语,心下正杂乱无绪,胸前衣襟起伏不定。
又被王晏趁机欺近,逼迫到眼前来,便愈发乱了手脚,眼神闪躲,手上微微挣扎,语无伦次:
“你...你别这样...”
王晏却不肯放,紧紧将她拉着,趁热打铁,继续问道:
“我只愿与秋芳白首相伴,却不缺什么奴婢。
不然,纵强留你在此,亦不过行尸走肉,一具空壳,想来终无意趣。
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断无虚改,秋芳可愿应我?”
秋芳起初慌乱,张口结舌,只是面红耳赤,不能应答。
只觉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
待王晏又问了两遍,方才勉强定下心神。
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不知多少回出现在自己深闺梦里的面孔。
听及言辞切切,终究舍不得就此分离,从此只能在梦中相会。
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来,轻轻抚在王晏面上,紧紧抿着嘴唇,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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