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525节
景熙帝对此极为敏感,他毕竟也是在位十几年的皇帝了,饶有兴致地往下扫了扫,听夏守忠喊了一声: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这句话其实本就是散朝的意思,然而贾雨村却突兀出列,猛然拜倒在地。
面色涨红,眼含热泪,语气悲愤且沉痛道:
“臣,左佥都御史贾化,冒死弹劾山东道布政使温忠敬——强征赋税,扰乱国政,贪墨灾银,欺君罔上!其罪,罄竹难书!伏请陛下明察!”
声调节节拔高,简直有振聋发聩之势,殿中文武一时俱为他所慑。
雨村也颇为满意,有此效果,也不枉他在心中琢磨了几十遍。
百官本都想着各自散朝回衙了,却见贾雨村闹了这么一出,先是一静,继而陡然喧哗起来。
似一盆沸油入了冷水,将原本的平静炸得粉碎。
景熙帝嘴角微微勾了勾,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殿中跪伏的重臣,倒似乎并不显得意外。
以眼神示意,叫夏守忠将那弹章取上来,拿在手里细看,一时也并不急着说话。
许象乾浑浊的老眼眨了眨,然后继续打起瞌睡;周元皱了皱眉头,朝御史大夫何致书瞧了一眼,却见何致书也一脸错愕,冲他缓缓摇头;文渊阁大学士杨洪朝贾雨村瞧了一眼,微微抚须,沉吟不语,坐视观望。
似这几人,高高在上,一时尚还可以稳坐钓鱼台,但却也有人当即便已被拖下水来。
而今东宫未立,三王同参朝政,除了瑞王李承佑年幼贪玩,经常不至,裕王李承稷和康王李承清,却是每回不落的。
尤其裕王妃,正出自山东温氏。
李承稷身子一颤,瞪大眼睛望着那红袍官员,这人他也并不熟悉,只听说有些清名,但也并不妨碍他陡然间便生出巨大的厌恶来。
眼神里几乎都要喷出火,当即出列驳斥道:
“父皇,温忠敬饱读诗书,向来对父皇忠心可嘉!
其人主政一方,堂堂二品大员,怎容此等小人诬告!请父皇下旨,将此贼臣拿下,严加审讯,依儿臣所见,此必是有人指使,刻意栽赃陷害!”
一边说,一边朝康王李承清恶狠狠瞪了一眼,其意不言而喻。
但李承清低眉垂目,并不辩解,只将其无视。
他自己不搭理,却自有人出面替他添这一把火。
吏部尚书钱正缓缓踱步出列,也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弹章来,冷声道:
“陛下,老臣虽一介老朽不堪之躯,蒙陛下厚恩,主理京察一事,对于温大人贪赃枉法一事,倒也有些耳闻。
温大人眼下虽并不在京中,然老臣既在这吏部任上,此等大事,也不敢轻慢,便也遣人暗察了些蛛丝马迹,另还有些人证,前些日子也被贾御史送到老臣这里。
而今证据确凿,此等蠹国巨贼,人神公愤!
贾大人忠肝义胆,直刺奸佞肺腑,实乃社稷之幸,又何罪之有?臣请陛下即刻锁拿温忠敬,严加勘问!”
“胡言乱语!温大人乃从二品要员,主政山东,岂可因几人诬陷,便轻易锁拿?如此行事,却叫百官作何想法?”
大理寺卿龚正也紧跟着列位而出,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
却不敢将矛头指着钱正,只以手戟指着贾雨村,双目赤红,似是要生啖其肉一般,喝骂道:
“贾化!无耻小人!
只知钻营反复,谋求私利,却置国法纲纪于何地?你才是真正的国贼禄蠹!
山东之事,岂容你这般妄断构陷?陛下!臣请治贾化无故构陷大臣,扰乱纲纪之罪!”
李承稷连忙道:
“父皇,龚大人所言正是,贾化无理诬陷,正该治罪,或是有人暗中唆使,意图生事,也该严查,儿臣附议!”
跟着又有一众官员出列附和,吏部大小官僚也不甘示弱,当即跟着钱正就在殿中抗辩。
反倒是都察院一系,因贾雨村欲独得其功,将这事瞒得死死的,这时候竟反倒置身事外,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等事,本是都察院的职责,他闹了这一出,倘若事情属实,岂不显得我都察院官僚俱成了废物?
然而若贸然下场附和,事情尚未见查实,倘若真是贾雨村诬告,到时候又怎能逃得了挂落?’
如此两相为难,却叫这大大小小一众御史,只得跟着何致书冷眼坐视。
但眼下也没什么人有功夫去在乎都察院怎么想,殿中仍在吵嚷不休,陡然便听得钱正嘶哑着嗓音喊道:
“陛下明鉴!臣虽老迈,却还未曾糊涂,若敢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之刑!
去岁寒冬,温忠敬贪墨灾银,致使黄河河道不修,上月凌汛,波及州府,生灵涂炭,又罔顾圣意,横征暴敛!
百姓锥心泣血,冻饿而死者无数!老臣派人查问,此奸贼不知悔改,竟还敢伪造账册,欺瞒圣聪!此獠不除,天理难容!”
“老贼!还敢胡言乱语!本王誓不与你善罢甘休!”
钱正须发皆张,眼神死死地盯着李承稷,大声道:
“人证物证俱在,一问便知!殿下如此执意袒护,是为何故?
这温忠敬所行不法之事,莫非竟也有殿下的一份不成?!”
李承稷瞧着钱正目光中的决意,先是心头一寒,继而满脸皆是难以置信之色,当即勃然大怒,骂道:
“无耻老贼,你还欲攀诬本王不成!”
说着便抡起手中象牙笏板,竟直接朝钱正脑袋上砸了过去。
钱正已然老迈,又哪里能躲得开,当即便被打中,头破血流,额角上流出血迹,顺着鬓发流淌下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就在大殿上软倒下去。
“大胆!!!!”
景熙帝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才终于有了动静,起身而立,面含隐怒,目光冷冷地盯着敢在殿中动手的李承稷。
李承稷也愣在那里,他也不过是一时激愤,又知事情重大,才乱了分寸。
钱正乃吏部天官,六部之首,又素有威望,纵然他是皇子,又哪里是他能随意动的。
此时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见景熙帝发怒,忙也跪倒在地,磕头道:
“父皇息怒,儿臣不过是恼他言语攀诬儿臣,殊无臣礼!儿臣一时不忿,才失手伤他,儿臣知罪!”
景熙帝眼神森冷,一字一句道:
“裕王,他须还不是你的臣子!”
李承稷身子一颤,趴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握拳,然后又赶紧松开: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失言,请父皇治罪!”
景熙帝又盯着他看了一阵,冷哼一声,竟直接下旨道:
“钱尚书年高德劭,为朕股肱,即命御医诊治,所费医药,悉由太医院供给!
裕王李承稷,藐视法度,张狂无礼,降为郡王!
削俸三年,责令闭门思过,裕王府上下属官,悉数降职三等!退朝!”
...
金銮殿门次第洞开,文武百官从中鱼贯而出。
贾雨村这才起身,一袭红袍,缓缓踱步而出。
肃容端方,颔下一缕长须微微拂动,目光沉沉,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和忧虑。
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贩夫走卒之辈,望见此等中正大气的仪态气度,也必会觉得此人便是戏文中常说的那一类忧国忧民,刚直无私的好官了。
但眼下还不到收获的时候。
事实上来讲,他刚刚在金銮殿上突然发难,弹劾二品大员,山东布政使温忠敬贪赃枉法,欺君罔上,这一举动,着实是要得罪不少人。
首先,温忠敬乃是裕王岳丈,真正的腹心之人,自己苦心隐忍,此番人证物证俱全,陛下震怒,温忠敬必是难保。
裕王一系从此怕是要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这自不用多说。
其次,许、周党争未歇,许象乾老迈昏聩,连连应对失当,许党渐有衰颓之势,周党却正是高歌猛进。
此番却突然被他搅出来这一桩事,虽未见得临了终究哪一派从中得利,但平白多出些变数,便总是要惹人不喜。
最后,自己身为左佥都御史,此等大案,却没有和几位上司照会通禀,反倒是和吏部搅和在一起。
左都御史何致书以及其他督察院的同僚,也必然要对自己生出些意见。
然而这些个弊害,贾雨村早在行事之前,便都已权衡分明了。
周遭来来往往的同僚们投来或是嘲弄,或是厌憎的视线,当然也有许多不明内里的年轻官僚,为贾雨村此等风仪所慑,投来激动敬服的眼神。
但贾雨村也并不为此动容,仍旧面色沉着,昂首挺胸,反倒更衬出些不凡的气度来。
‘一群无知蠢材,岂不知陛下挑动党争,正是知尔等只会沆瀣一气,误国殃民。
大皇子拉拢文武,交结阴私,督察院众御史庸庸碌碌,不置一言,反相攀附,陛下岂能不知?
本官拳拳忧国忧民之心,只需陛下知之便可。
今日尔等以我鲁莽无谋,白眼相交,厌我弃我,戏弄讥嘲,来日待本官入阁拜相,方叫你们尝尝本官的手段!’
雨村抿了抿嘴唇,在殿前垂立了片刻,想着史书中所记载汉张释之劾太子刘启,唐柳范劾吴王李恪。
大抵便也如我今日这般了。
‘只是我辈后人,还当更胜于前人才好,岂能有名而无权?
此番虽然没有直接弹劾大皇子,但陛下英明,必会知道我此番用意,有今日之事,定然会重用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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