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578节
惜春立在檐下,踮脚观望着王晏下山的背影,薄唇轻抿,眼底心绪翻覆:
贾母待她不能说不好,迎春探春与她也十分亲近,可也不会有人为她考虑这些。
昔年宁国之事,那般龌龊肮脏,又是大罪,如今在西府里几乎已成了禁忌,平日里少有人再提起。
这原也是惜春所期望的,她真恨不得自己果真与宁国从无瓜葛再好。
然而事实终究并非如此,贾珍贾蓉之所为,虽明面上无人笑话于她,可背地里,也常免不得有人侧目相视。
况惜春本又极要强自尊,倒正与妙玉性情上也有几分相仿,如此自觉无颜见人,于是性情才愈发孤僻清冷。
偏她又极聪慧,虽年纪尚小,却能瞧出西府之中,竟也快要成了“空中楼阁”一般。
如此一来,只怕早晚要步宁国旧尘了...
她能躲过一回,难道还能躲过下一回去?
因而竟至于想要寻佛修道,不过也是迫于无奈之下的自保之举罢了。
可今日她却知道,除了自己那两个姊妹,却还有人将她放在心上,记挂着她的事情,更想着要她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说来容易罢了...
惜春又想起此前探春私下里与她说过的话:
外人只道这大族人家里的小姐,千金万金不知何等尊贵,又哪里明白这内里的难处。
倘若一朝大厦倾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那时只怕连生死也竟操于人手,又何谈什么安稳尊贵?
惜春缓缓吐出一口气,一手轻轻压在心口:
三姐姐的话自有道理,她本想着若将来果真竟至于斯,或许遁入空门,摒弃尘念,好歹能得个清白干净。
然而方才偷偷瞧着这屋子里头的动静,这条路怕是也走不通的...
晏二哥也真是,妙玉师傅是出家人,晏二哥怎好这般轻薄于她...
妙玉师傅也古怪的紧,分明佛法修为高深,竟也不能免俗,方才瞧着,竟也与红尘中的痴儿女并无分别。
再者还有以前认得的那智能儿...唉...
可见这空门里头的修行,也不是那样容易的...
若真要去寻那“平安喜乐”,虽姨娘这些日子出了事情,三姐姐瞧着倒还安生高兴的很,或许是有法子了...
她自然也不疑心探春是个没心没肺的,更不觉得探春是那等果真能放得下血缘亲情之人。
只是三姐姐的法子,她好像也都已经猜到了呢...
再想着前些日子三姐姐送给自己的那纸字谜,也是晏二哥所写...
惜春偷偷红了脸,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心跳也快了许多。忍不住又踮着脚往山腰下看了看,却已不见那一袭青衫的踪影了。
再扭头望一望身后的栊翠庵,犹豫一阵,也没再进去:
‘还是改日再来寻妙玉师傅说话,这会子,她多半也是没心思理会我的。
况且若叫她知道我瞧见了方才的事,那是个面皮薄的,到时候岂不叫人难堪?’
心中这样一想,惜春便也摇摇头,不去与妙玉见面,便直接下了山,往秋爽斋去。
这倒正被惜春料中,妙玉当下正是心乱如麻,断没有心思去搭理旁人的。
丫鬟默默缩在墙角,眼看着自家姑娘发了好一通脾气。
说是发脾气,瞧着又与先前几回有些不同。
脸“气”得通红,脚下来回踱步,嘴里不断斥骂着些奇怪的话。
这哪里还有半点姑娘平日里清冷孤高的样子,瞧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叫人非礼了呢...
也不知道伯爷到底做了什么,惹姑娘这样生气,可惜自己方才被赶出去,竟没瞧见...
丫鬟偷偷咂了咂嘴,暗暗觉得可惜。
她这番心思若叫妙玉知道,妙玉眼下正是羞愤不堪之际,多半是要叫她多抄几本经的。
但好在妙玉看都没往她这看上一眼,就在净室里来回踱步一阵,便立住脚,“凶狠的”盯着桌子上那本“经书”。
她早都看腻了这些劳什子的经书了!
若能叫她肆意一回,都恨不得点着火把,将这佛堂一把火烧个干净才好!
王晏说的不错,她心里的确是有一团火,而且几乎是已经要抑制不住地喷薄出来,只是被她这清冷的表象压抑着不得发作。
猛地伸手拿起来,就要将那经书往身后佛像上扔去,临了却又缓了缓,默默捏在手中。
‘只是若他下回问起这经书所言,总不能叫他知道,这经书我连看也不曾看过,岂不更叫他拿了话柄?
呸!偏倒要看看这经书里写的什么!
转着这样莫名其妙的念头,妙玉磨着牙,一把将经书翻开,好叫下次能“扳回一城”。
丫鬟也有些好奇,伸长了脖子偷偷打量,想要窥见些许:
却见那所谓“经书”,除只在首页上略有几个字,龙飞凤舞,笔锋尖锐,旁的竟都是白纸而已,绝没有半句佛偈道录。
而那首页上也不曾见别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诗: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丫鬟有些困惑地挠了挠脑袋,不能解其意。
再去看自家姑娘,“佛法高深”的妙玉师傅,身子止不住地轻轻颤栗了一下,便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不自觉地抿了抿唇,舌尖轻轻舔了舔,眼神里便添了一丝恍惚,不见了先前那般气恼羞愤之色。
只茫然将那本“佛经”压在胸口,怔怔失神,不知是在想着何种心事。
况且面上胭脂薄染,红霞遮覆,像是气红了脸儿一般,更又不知是因何缘故了...
第443章 悲催的宝玉
待王晏上了山,宝玉便不知何故,竟在半山腰上等了许久。
只是终不见王晏下来,也只得以为王晏是往其他处观望山景去了——他是断不肯信自己被拒之门外,王晏却已然登堂入室了的。
虽作这般想法,宝玉仍旧显得有些颓然,耷拉着肩膀往山下走,路上又遇见惜春,也没与他说上几句言语。
宝玉便更觉得有些孤单无趣,想着不如还是回绛芸轩里去歇着。
行了半程,又见贾兰在一处假山后头拿着把木弓射箭,不免疑惑地问了一声。
贾兰连忙上前行礼,笑道:
“姑祖父今儿放了我一天的假,早前晏二叔就说以后还要教我骑射,我便先在此处练练,这里僻静些,也不怕误伤了人。”
宝玉连连摇头,他是一向最厌烦这些舞刀弄枪的粗鄙之举的,心中更有些不喜,忍不住道:
“倒净会作些怪,也不怕把牙磕了,还是歇了罢。”
贾兰挨了批评,也不和他宝二叔顶嘴,只是讪笑一声,手里仍紧紧抓着那弓不放。
宝玉见状,虽是自己的亲侄子,也不再多理会,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却想着要不也去寻大嫂子说说。
终究摆弄那些刀枪弓箭,伤了自己可不是顽的,这也是实心为贾兰好了。
但这念头也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便又被抛在脑后。
毕竟李纨也是嫁过人的,叫宝玉看来,也就如那鱼目一般,又不比凤姐姐开明,自然更不能与旁的姐姐妹妹们相比,因而以往走动的本也不算勤快。
正一边摇头叹气,可巧又撞见贾芸正往外走,宝玉一见着他,倒想起一桩旧事来。
他这会儿正觉得苦闷无聊,正想寻人说话,又记得贾芸是个伶俐的,便忙喊道:
“快站那!怎么我竟把你忘了?”
贾芸听见宝玉的声音,忙作揖问候,宝玉一把将他拉着,便往绛芸轩去,口中笑道:
“那回见了你,叫你往我这儿来,不想接连遇着许多事情,倒把你忘了,你怎么也没来?”
贾芸忙客气道:
“总是我没福,正想着去,偏赶上叔叔身子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好了?”
宝玉笑道:
“自是大好了,上回你寻琏二哥的事,他可办妥了?若不然,我再替你问问,今儿又是来做什么?”
贾芸只答道:
“劳叔叔动问,先前的事情已了了,今儿来正是要寻琏二婶子会账,不想又扰了叔叔的清净,叔叔如今大安了,也是我们这一家子的造化。”
宝玉这才连连点头,又拉着贾芸,定要往绛芸轩去叙话。
另一头里,因宝玉养病,终日躺在床上,他自家神思懒倦不说,袭人终日鞍前马后的伺候着,虽不觉得辛苦,也难免有些疲乏。
待宝玉往栊翠庵去,袭人便也欲往四下里散散心。
正想着去寻鸳鸯说话,不想才出了自己屋子,路过一处,却听见屋子里头有人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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