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69节
老头将缺了口的瓷碗放在地上,凑近李鸿基,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抹与身份截然不符的精明。
“李把总,这军棍的滋味,不好受吧?”
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落入李鸿基的耳朵里,却犹如一道惊雷。
李鸿基那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右手的五指已经本能地扣住了身下干草中隐藏的短刀。
“你是谁?”
“救你命的人。”
老头没有理会李鸿基的戒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异香瞬间涌出。
“鄙人是太原大德通的暗柜。李兄弟在天雄军新兵营的底子,咱们早就摸透了。”
老头一边将药粉极其熟练且轻柔地撒在李鸿基的背上,一边轻声和李鸿基说道。
“卢象升他懂个屁的带兵!李兄弟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带着兄弟们拿命换来的战利品,吃口肉怎么了?”
“可那卢象升呢?他根本没把你当人看。五十杀威棍,把你在天雄军里的前程彻底打断了。一个烧火做饭的贱役,以后在军中,连条狗都不如。”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李鸿基猛地咬紧牙关,浑身肌肉剧烈抽搐,额头冷汗狂冒。
“你想说啥?直放你娘的屁!”李鸿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粗口。
老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他知道,这头狼心里的怨气,已经被彻底勾出来了。
“良禽择木而栖。王嘉胤大当家在府谷那边,可是求贤若渴。”
老头凑到李鸿基耳边,抛出了自己的诱饵。
“大当家说了,只要李兄弟肯过去,营官的位子虚位以待。不仅有大把的雪花银子,更不用在这鸟不拉屎的军营里受这帮文官的窝囊气!”
李鸿基的呼吸变得越发粗重,仿佛内心在经历着极度痛苦的挣扎。
“老子……老子现在就是个废人,连营门都走不出,拿啥去投名状?”
“路,咱们已经替你铺好了。”
老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十日后,天雄军有一批越冬的棉衣和火药,要从米脂调往绥德卫。这差事正好落在我的手上。李兄弟在军中素有威望,只要你暗中联络几个相熟的生死弟兄,咱们在大雁沟会和,我带你去见大当家的,这批军需就是你进见大当家最好的见面礼!”
“路线图和接应的暗号,我都放在这碗底下。是当一辈子烧火的贱狗,还是去当吃香喝辣的营官,李兄弟自己掂量。”
老头没有再多废话,留下那个青瓷药瓶,转身掀开帐帘,犹如一阵烟般消失在风雪交加的黑夜中。
帐篷里再次恢复了平静,好像根本没人来过,只有那盏油灯仍然在苟延残喘。
李鸿基趴在干草上,盯着那个缺口的瓷碗,半晌,他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突然扯出一抹带着一丝嘲弄的冷笑。
他艰难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伸手拿起那瓶金疮药。
“老子拼了命……就换来这五十棍。”
李鸿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就在他自言自语的同时,营帐最深处,那一堆堆放着用来引火的杂木柴火堆后方的阴影里,一块木板被无声无息地挪开,一个穿着与普通火头军毫无二致的粗布袄子的汉子,犹如鬼魅般走了出来。
在这等严寒之下,此人连呼吸声都几近于无,若不是他刻意显露身形,根本无人能察觉他的存在。
他走到李鸿基面前,拉过那张三条腿的破木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直接拔掉塞子,将一口烈酒倒在李鸿基的后背上。
“嘶——!”
烈酒杀菌的剧痛远超刚才的药粉,李鸿基浑身猛地一挺,十根手指死死抠进冻硬的黄土地里,指甲瞬间翻卷,渗出触目惊心的血丝。
“打得够重的。”百户看着那片血肉模糊,摇了摇头,“卢大人的军法,连一滴水都没掺。你要是扛不住,现在退还来得及。”
李鸿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掺了水,能骗过晋商那帮长着狗鼻子的探子?”
李鸿基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白牙。
“这五十棍的血债,老子记在王嘉胤那个王八蛋账上!”
“你很聪明。”百户笑一声,将酒囊扔在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口,微微掀开一丝缝隙,看着外面犹如一头巨兽般在黑夜中蛰伏的天雄军大营。
“陕北这地方,千沟万壑,大军进去,后勤耗不起。皇爷留着王嘉胤不杀,就是为了用这股流寇,把晋商藏在西北最后的那点根系全钓出来。”
百户转过头看着李鸿基。
“你进了王嘉胤的营,就是皇爷钉在贼窝里的一颗钉子。摸清他们最后的粮仓在哪,摸清晋商在黄河沿岸的走私暗道。时候到了,镇抚司会给你收网的信。”
“若是你敢有半点反水的心思……”
百户的手轻轻拍了拍腰间。
“这大明的天罗地网,你逃不过。”
“我李鸿基认钱,认命,不认反贼。”李鸿基咬着牙说道。
“三天后,大雁沟。这出戏,老子唱了。”
百户没有再说话,他的身影犹如融入了黑暗的墨汁,瞬间消失在了营帐外呼啸的风雪中。
破败的营帐内,再次只剩下李鸿基一人。
狂风猛地灌入,那盏挣扎了许久的昏黄油灯,在发出一丝微弱的爆响后,骤然熄灭。
而在距离百丈外的天雄军主中,卢象升手里拿着一封加盖着镇抚司红印的密折,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
五十棍,打的是锦衣卫深埋的暗桩,却让他少了一名可以冲锋陷阵的猛将。
他抬起头,看着土堡外那茫茫无际的黄土高原。
“黄土埋骨,谁都跑不掉。”
十天后,大雁沟。
这是米脂通往绥德卫的一条必经之路,两侧是高达数十丈的垂直黄土高崖,千万年的风沙与流水将这里切割成了一条狭窄逼仄的深沟。
沟底的积雪被前几日的商队踩得稀烂,混合着黄土,冻成了一层坚硬且滑溜的泥冰,冷风在沟壑间来回冲撞,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人脸上犹如细碎的刀片。
五辆沉重的偏厢大车正在泥冰中艰难跋涉,推车的是几十个穿着破旧翻毛皮袄的汉子,他们是晋商八大家混入天雄军的死士。
这五辆车上,装载着三千件御寒棉衣,以及两千斤火药。
走在车队最前面的,正是那个在伤兵营里负责给李鸿基上药,自称大德通暗柜的干瘦老头——孙老六。
他把手笼在袖口里,不时回头催促着推车的伙计。
“都手脚麻利些!这大风雪的天,天雄军的巡逻队走不快,正是咱们走货的好时辰。过了前面的岔口,把货交给王嘉胤的人,就能去暖炕上搂着娘们喝酒了!”
“孙管事,前面有人过来了!”一名探路的镖师突然勒住骡马,手按在了腰间的朴刀刀环上。
风雪弥漫的前方,一行统共三十人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车队迎面走来。
这三十人穿着天雄军新兵的号衣,但衣服上满是泥污和撕裂的口子,连保护遮风的号帽都歪歪扭扭。
他们没有列队形,也没有扛着长枪,反倒透着一股打了败仗或是哗变逃营的颓丧气。
走在最前面的汉子,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似乎每迈出一步都在强忍着巨大的痛苦。
孙老六眯起眼睛,借着风雪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干瘪的下巴微微扬起。
“把刀收了,是自己人。”
他迎上前去,看着那个面色惨白的汉子。
“李把总,不,李兄弟。”孙老六拱了拱手,“老朽就说嘛,这大明的军粮,不是那么好吃的。”
李鸿基停下脚步。
寒风大口灌进肺腑,激起他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着背后的杖伤,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孙老六身后的五辆大车。
“孙老哥指的明路,兄弟自然得走。”李鸿基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身后那三十个面无表情的逃兵,“这些都是在银川驿跟俺一起吃过土的老弟兄。在天雄军里受够了鸟气,今天跟着俺一起反了,去投王大当家博个前程。货都在这儿了?”
“一斤不少。”
孙老六凑近了些。
就在靠近的瞬间,这干瘦老头常年在黑道上摸爬滚打的直觉,突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三十人穿得虽然破烂,但他们站立的姿势太稳了。
在滴水成冰的峡谷里,竟然没有一个人互相搓手哈气,每个人的手,都自然地垂在腰间最容易发力抽刀的位置。
那眼神,也太平静,平静得根本不像是刚刚哗变逃亡的乱兵,倒像是京师菜市口那些刽子手。
“李兄弟……”孙老六倒退了半步,脸皮有些发僵,右手不自觉地往怀里摸去,“你这些兄弟,面生得很呐。”
“面生?”
李鸿基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
“到了下面,多看两眼就熟了。”
话音未绝,李鸿基原本颓丧的身体猛地向前一窜。
隐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军刺直接捅进了孙老六的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