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90节
朱由校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流民。
他径直走到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前,没有用太监递上的银筷子,直接伸手抓起锅台上挂着的长柄木勺,探入滚烫的锅底,用力向上一抄。
半勺浓稠的占城稻米饭,夹杂着切碎的白菜帮子和熬得稀烂的渤海湾小咸鱼,呈现在勺底。
朱由校将木勺凑近鼻尖,闻了闻那股混杂着海腥味与碳水化合物的香气。
“粮商送来的米,可有陈腐霉变?”
跪在地上的净军百户连忙开口。
“回皇爷!全是户部从太仓直接拨下来的南洋新米!天津卫的渔户每日丑时送来海鱼。奴婢们就是生了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在这锅里掺一粒沙子!”
朱由校将木勺扔回锅里,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老三。
“你叫什么名字?”
赵老三将额头贴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草……草民赵老三。延安府人。”
“今天挖了多少方土?”
“回大老爷……草民力气大,跟同甲的几个弟兄,挖了三十五方地基。还扛了二十根打桩的圆木。”
朱由校上前半步,微微弯腰,一把抓住了赵老三撑在泥地上的右手。
赵老三吓得浑身哆嗦,想要抽回,却没有抽动。
朱由校翻开赵老三的手掌,粗大的指节,掌心和虎口处全是厚厚的老茧,几道被冻土划破的血口子刚刚结痂。
“三十五方土。”朱由校松开手,直起身子。
“从陕西走过来,路上死了多少人?”
“家里婆娘饿死在半道上了,就剩下这个丫头。”赵老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木然的悲怆。
“朝廷欠你们的。”
朱由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周围每一个流民的耳中。
没有文臣巡视时那种悲天悯人的长篇大论,也没有虚伪的潸然泪下。
“陕西大旱,地方上的官绅兼并了你们的土地,断了你们的活路。”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周遭数千名趴在泥水里的劳工。
“朕把你们弄到天津卫,不是发善心。大明朝要活命,要修海港,要造大船,要从海里捞银子。这些活,得靠你们的一双手、一铁锹去干。”
“干活,出大力。朕就给你们饭吃。管饱的饭。”
朱由校转过头,看向那名净军百户。
“传令下去。今日所有劳工,饭食翻倍。工程进度提前完工的甲组,额外赏钱三十文。”
“奴婢遵旨!”百户重重地磕头。
赵老三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那个已经转身离去的青色背影,眼眶瞬间充血发红。
朱由校没有回头,踩着烂泥,一步步走出营地,车队重新启程,沿着刚刚夯平的沿海官道,向着天津卫的核心区域驶去。
小半个时辰后,空气中那种咸湿的海风味,被一股浓烈的桐油味、松木锯末味以及焦糊味取代。
天津卫皇家造船总厂,当这座规模比天启七年扩大了不止十倍的庞大工业巨兽展现在眼前时,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西厂提督赵亮,眼角也不禁抽搐了几下。
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造船作坊了,整条海岸线被彻底挖空,形成了十几个巨大的干船坞,无数高达数丈的粗大松木脚手架,像是一片密集的森林。
数以万计的造船匠户,如同攀附在巨树上的工蚁,在那些脚手架上穿梭。
水力锯木机的巨大齿轮在河水的带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粗大的辽东红松被切割成标准的龙骨和肋材。
朱由校在厂卫的簇拥下,步入了一座戒备森严的船坞。
巨大的穹顶遮挡了风雪,无数盏粗大的火把将船坞内部照得亮如白昼,一艘庞然大物,静静地趴在干涸的船坞底部。
从西山兵工厂特意调来,领工部尚书衔、提督天津卫船政的王徵,在一群大匠的簇拥下,正在核对图纸。
看到朱由校步入,王徵立刻快步上前,双膝跪地。
“臣王徵,叩见皇上!”
“起来。”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那艘战舰上,“这就是按三宝太监留下的图纸,加上西山的新图纸,改出来的第一批新式战舰?”
王徵站起身,脸上涌现出难以遏制的狂热。
“回皇上。正是此舰。臣等与三百名闽广造船大匠,耗时十个月,终于将其合拢完工!”
朱由校走到干船坞的边缘,俯视着这艘巨舰。
结合王徵按照他的要求绘制的图纸,他的视线瞬间穿透了那些表面的木板,在脑海中构建出了这艘船的模型。
它保留了大明福船特有的水密隔舱技术,但船底不再是那种为了适应内河航道而设计的纯平底,朱由校结合了西洋盖伦船的图纸,强令工匠加深了龙骨,做成了更利于远洋破浪的深V型尖底,船体两侧那厚达两尺的橡木外挂板上,还残留着窑烤法脱水留下的轻微焦痕。
大明现在没有时间和条件让木材自然风干三年,只能用烘烤的方式强行缩短了木材的固化周期。
他很清楚,这艘船的木质结构最多只能维持十年,甚至在远洋航行中极易出现木板开裂的隐患。
但大明等不起,这是一件纯粹的军事消耗品,一件用来敲碎荷兰东印度公司封锁线的暴力工具。
“排水量几何?”朱由校的声音里透着专业视角的审视。
“回皇上,按西山兵工厂的换算,此舰满载排水量,可达四千料!”王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舰长四十二丈,宽八丈。水密隔舱增至十八个,且各舱之间加装了横向防浪木肋。便是西洋红毛鬼的那些夹板大船,在吨位和坚固程度上,也断然无法与此舰比肩!”
四千料,约合两千吨。
在这个十七世纪初的远东海域,这是一头毫无争议的深海巨兽。
“火力配置如何?”朱由校顺着木梯,大步走下船坞。
王徵早有准备,猛地一挥手。
“开炮门!”
“嘎吱——”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铰链摩擦声,船体两侧的上下两层甲板,整整四十八个方形炮门轰然洞开。
黑洞洞的炮口,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深灰色的生铁光泽。
“四十八门西山野战炮!”
王徵指着那些炮管,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自豪。
“皇上,西洋人的战船为了多装火炮,甲板往往承受不住巨大的后座力。臣等按您的图纸,在火炮甲板下方,加装了交叉的斜向承重木柱,并将炮架底部改为了带有缓冲弹簧和木制滑轨的新式底座!”
“四十八门大炮若一侧齐射,能借助滑轨卸去七成的后座力,根本不会散架。一轮齐射,足以将红毛鬼的主力战舰轰成木屑!”
就算是妥协的产物,也拥有着极致的火力堆砌。
大明还没有精密的膛线,没有后膛装填。
但朱由校用最大的吨位配上最厚实的木板,硬生生地在这艘战舰上塞满了能够碾压整个东亚海域的火力。
“此舰,命名‘三宝级’。”
“郑和下西洋,带去的是丝绸和仁义,换回来的是万国来朝的面子。”
“朕的大明,现在不需要面子。”
“除了三宝级,旁边的船坞里,货船的进度如何?”朱由校走出船坞,重新回到地面。
“回皇上。货船不需要复杂的炮门和加固结构。厂里的数万名匠户分作三班倒。如今已有二十艘两千料的福船合拢下水,正在舾装。最迟下个月,便能挂帆出海。”
流水线作业,标准化生产,天津卫造船厂正在以一种前所未见的方式,疯狂地爆产能。
“极好。”朱由校点了点头。
视察完毕,朱由校没有回天津卫的官衙,而是直接进入了造船厂深处一间临时辟出的行辕公事房。
屋内没有生火盆,海风顺着窗棂的缝隙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海图哗哗作响。
魏忠贤佝偻着腰,像一道幽灵般滑入屋内,反手关严了房门。
他走到御案前五步的位置,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
“皇爷。”
“底下人刚才报上来的急信。大明皇家海军提督郑芝龙。三天前过了登莱水域。”
魏忠贤眼皮微微抬起,观察着朱由校的脸色。
“按脚程算,明日午时,他的座舰就会在天津卫的大沽口外抛锚。”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校翻看海图的手指微微一顿。
郑芝龙。
终于要见面了。
这个盘踞东南沿海,手握数万海盗,千艘战舰的“海上土皇帝”。
文官集团视他为悬在东南膏腴之地上的一把钢刀,地方卫所更是对他避之不及。
“他这次进京,带了多少船,多少人?”
“回皇爷。郑提督此番按照朝廷要求,以‘述职’和‘接收新舰’的名义北上。他带了整整五十艘三桅大福船,随行的武装水手和炮手,足有八千人之众!”
魏忠贤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皇爷……这郑芝龙在闽浙沿海,名义上是朝廷的提督,但私底下,江南的商帮走私、南洋的番舶过境,全得买他郑家的令旗。他本是海贼出身,野性难驯。如今带着八千人马陈兵大沽口,老奴只怕……他这是在向朝廷仗势邀功,甚至有骄兵跋扈之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