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93节
那是一种与海上炮战完全不同的威压。
但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皇帝现在需要他扮演什么角色。
“回陛下,回毕部堂。”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那个装满土豆的木箱前,“在咱们大明,这东西是养在瓷盆里的娇客。但在那些红毛鬼和佛郎机人的地界上,这玩意儿,是他们的命根子!”
郑芝龙转过身,面对着毕自严,开始讲述他在大员海战后,从俘虏的西班牙武装商船船长嘴里撬出来的惊天秘密。
“毕尚书管着天下钱粮,自然知道西洋佛郎机人手里有无数的白银。大明的丝绸、瓷器,每年能从他们手里换走上百万两的现银。但您知道,那些白银是从哪里挖出来的吗?”
毕自严眉头紧锁:“不是说在吕宋以东,有盛产白银的岛屿吗?”
“那只是转运的地方。”郑芝龙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敬畏,“佛郎机人的船长告诉我,在极东的尽头,有一片名为‘新西班牙’的庞大大陆。在那片大陆上,有一条连绵不绝的巨大山脉。山脉里,有一座完全由白银组成的矿山,名叫波托西。”
“那座白银山,高耸入云。那里常年飘雪,风如刀割,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大明最苦寒的辽河套,跟那里比起来,简直就是春暖花开的江南!”
“佛郎机人在那座白银山里,驱使了十几万当地的土人奴隶,没日没夜地给他们挖银子。十几万青壮劳力,每天要在冰天雪地里干重活。毕尚书,您算算,这十几万人,一天得吃掉多少粮食?”
毕自严脑子里的算盘瞬间打响。
十几万重体力劳工,一天少说也得消耗两千石粮食,一年就是七八十万石。
“那种寸草不生、连麦苗都冻死的高寒之地,从外面运粮,损耗何止十倍?佛郎机人怎么可能运得起?”毕自严瞬间指出了缺陷。
这同时也是大明在陕西赈灾无功而返,最终不得不组织大迁徙的根本原因——运输成本太高。
“他们不需要运。”
郑芝龙咧开嘴笑了。
“佛郎机人就是靠种这个东西,养活了那十几万挖矿的奴隶。”
“不可能!”毕自严断然否定,“成国公府上的土豆,长在温室里尚且只有拇指大。那种高寒缺水之地,它怎么可能活得下来?更别提填饱十几万人的肚子!”
“毕尚书,这就是大洋彼岸的邪门之处。”郑芝龙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西洋人根本不给它浇水,也不用粪肥。他们就是让奴隶在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山坡上,用铁镐刨个浅坑,把切块的土豆扔进去,连埋土都埋得很随意。”
“那里的风雪会把地面上的藤蔓冻死。但地底下的根茎,却像是有妖法一样,越是干旱,越是寒冷,它就越是在泥土里拼命地吸吮那点可怜的地气。两三个月后,用铁镐把表面那层冻土敲开,底下……”
郑芝龙比划了一个极为夸张的手势。
“底下密密麻麻,全都是这么大的泥疙瘩。一嘟噜一嘟噜的,比地主家粮仓里的老鼠还要多!”
毕自严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产量……那红毛鬼告诉你,这种东西在那种绝地里的产量……到底是多少?”
“当时臣在船舱里审问那个佛郎机船长,臣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因为臣的船队在海上航行动辄航行数月,也需要这种能在底舱放上几个月不坏的高产便宜口粮。”
“他告诉臣,在波托西那种连草都长不出来的绝地,一亩这种土豆的产量,折合大明的度量衡……”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
“最少,十石。”
毕自严整个人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远去了,只有郑芝龙那句“最少十石”,在他的脑海内疯狂地回荡。
“若是遇到一块稍微平整些、能积点雨水、稍微有点土膘的山地。根本不需要江南水田那般精耕细作。”郑芝龙还在继续陈述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数据,“它的产量能翻一倍。二十石甚至更多,都不在话下。”
“荒谬!荒诞至极!”
短暂的呆滞后,毕自严突然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
这位平时最讲究朝仪风度,甚至有些死板的户部尚书,毫无风度的指着郑芝龙的鼻子驳斥起来:“你这海贼!欺君罔上!你可知大明上等水田的亩产是多少?你可知《齐民要术》、《农桑辑要》中记载的古往今来最高产的稻谷是多少?!”
毕自严浑身颤抖,激动得语无伦次:“江南松江府,最上等的膏腴之地,引太湖水灌溉,用最好的江南豆饼做底肥,老农每日趴在水田里拔草捉虫,累死累活,丰年一亩也不过打出三石两斗的精米!北地种麦,风调雨顺一亩能有一石半,便要谢天谢地谢龙王爷了!”
他指着箱子里那堆泥巴疙瘩:“你现在告诉我,就凭这种种在冻土荒山里、不浇水不施肥的绝地里长出来的泥巴蛋子,一亩地能产十石?!二十石?!你这是把陛下当成晋惠帝来愚弄吗?!”
在毕自严的认知里,这违背了基本法则。
植物生长需要肥力,一块贫瘠的土地,凭什么能长出数十倍于江南水田的粮食?
这不符合阴阳五行的相生相克!
朱由校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几近崩溃的毕自严。
任何一个古典农业帝国的官僚,在第一次听到土豆这玩意亩产量的恐怖数据时,都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在突然的爆发后,毕自严突然愣在了那里。
万一中的万一,如果郑芝龙说的是真的,这几箱子不起眼的泥蛋蛋,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陕北那千沟万壑的荒山上,能长出填饱肚子的口粮,意味着直隶那上百万流民,在挖完水渠后,能在那些原本种不出小麦的盐碱地里,靠着几亩薄田活下来!
然而,由郑芝龙这几个箱子给毕自严带来的震撼,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那堆被泥土包裹的土豆旁边,还静静地躺着十几个体型更大、表皮呈现出暗紫红色的块茎。
朱由校探出手,将其中个头最大的一个暗紫色块茎捧了出来。
这是一块红薯。
它表皮粗糙,布满了一道道深刻的皲裂纹理,暗紫色的外皮下透着一种在极度恶劣环境中挣扎求生才能凝结出的坚硬质感,犹如西北边军老卒风干开裂的拳头。
“好了,暂且将土豆放在一边,毕爱卿,你再看看这个。”
“陛下。”毕自严毕竟是部堂高官,养气功夫十足,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打量了一下朱由校手中的红薯,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此物若是臣没看错,当是福建一带俗称的‘甘薯’,亦有叫‘朱薯’、‘番薯’的。”
毕自严视线没有离开朱由校手里的红薯,继续说道:“万历二十一年,福建大旱。闽人陈振龙自吕宋岛将此物藤蔓绞入缆绳,偷渡回国。抚臣金学曾令属邑试种,确有小效,后著有《海外新传》一书。然则……”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然则此物不堪大用。臣在户部,对历年各省上报的农事折子倒背如流。这甘薯,性喜温热湿润。在闽浙一带的沙地尚能成活,可一旦过了长江,往江北、中原一挪,便是不行。其藤蔓极畏寒霜,秋分一过,夜来一场冷露,整棵苗便烂作一滩黑水。便是勉强结了根,埋在地下的块茎也仅有拇指大小,全是水筋,食之涩口反酸。北地百姓连柴火都舍不得费去煮它。”
毕自严直视着朱由校:“陛下,如今北地连年大旱,冬日更是奇寒无比。这等娇贵的南洋之物,救不得陕西的饥民,更充不得九边的军粮。郑总兵兴师动众,跨海万里寻回此等江南旧物,恐是……白费了这诸多军费。”
朱由校没有立刻作答。
他手里颠了颠那块沉甸甸的红薯,感受着那份压手的重量。
这一块红薯,少说也有斤半重。
“毕爱卿,你说得对,也不对。”朱由校站起身,将那块红薯砰地一声,稳稳地摆在了御案上。
“你说得对,是因为万历年间陈振龙带回来的那个品种,确实是废物。”
“吕宋岛地处南洋,四季如夏,毫无冰雪。那里的番薯,是习惯了热天热水的软骨头。大明如今是什么天时?”
“自万历末年起,大明的霜降日,比前朝提前了半个多月!到了天启年,山东、河北境内的运河,十月便能结出砸不透的厚冰,南方的橘树冻死过半,洞庭湖都结了冰板!甚至连素来炎热的两广冬日都会下雪。”
“这是老天爷在收大明的命。原先种在中原的小麦,遇上大旱,抽不出穗;即便抽了穗,早早落下的秋霜也能把麦芒冻成死灰。你拿着南洋热带的娇贵玩意儿,去北边那能冻裂石头的寒风中种植,下场自然是烂在地里!”
毕自严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陛下说的都对,他根本无法反驳。
户部那堆积如山的各省灾报字字泣血,也完美印证了皇帝口中这如同妖魔般可怕的气候变化。
“但你说得不对的地方在于,你以为天下所有的红薯,都和吕宋岛的软骨头一样。”
“就像你以为所有的土豆,都只是王爷们花园中的玩物一样。”
朱由校拿起案头的一把蒙古小刀,刀锋对准那块暗紫色的红薯,用力切了下去。
“喀嚓。”
红薯被一分为二,露出了里面白里透着微黄,犹如玉石般紧实的横截面。
“郑芝龙,你先告诉毕尚书。这土豆和红薯,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朱由校侧过头。
郑芝龙赶忙回答道:“臣常年在海上跑买卖,知道那吕宋的佛郎机人和红毛鬼手里,有更好的种。”
“那些佛郎机人的大帆船,常年往返于大员、吕宋与极东的新大陆之间。臣按照陛下的密旨,没有去南洋找那些退化的旧种。”
“臣在海上,出动了十二艘战舰,直接把三艘从新大陆满载而归的西班牙大帆船堵在了大员外海!”
“这箱子里的土豆和番薯块茎,是臣从那些西班牙商人的底舱里,连泥带土挖回来的!”
“据那些红毛鬼交代,这些种子,产自新大陆的高原苦寒之地(安第斯山脉)。耐旱,抗冻,产量极大。绝非万历年间那些南方劣种可比!”
“更重要的是它的生长期。它不怕冷。就算再大的雪,也冻不死深埋在地下一尺的块茎。即使地表的藤蔓被秋霜打死,地下的红薯依旧能长到拳头大,甚至碗口大!”
“毕爱卿,你可知这东西如果能在陕北的黄土高坡上种活,一亩地能出多少石?”朱由校的目光如炬。
户部尚书的直觉,让毕自严浑身的血液开始向头顶汇聚。
“这番薯……纵然耐旱,总不能是土豆那种神物吧,一亩能有两石?”
毕自严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
两石。
只要能有两石,配合着草根树皮,就能吊住无数流民的命。
“两石?”朱由校冷嗤一声。
朱由校伸出三根手指,竖在毕自严眼前。
老毕头的两个眼珠子几乎成了斗鸡眼。
“难不成有三石?”
“在陕北那种只能长荒草的贫瘠坡地上,不需要水牛翻地,不需要精耕细作,只要用锄头刨个坑埋进去,不施大肥。一亩地,保底二十石起步。若是能引点水浇灌,三十石、五十石,也不是虚妄!”
“二十石?!三十石????”
毕自严听到朱由校的话,双腿一软,竟然向后踉跄了半步,若不是旁边的郑芝龙眼疾手快搀了他一把,他恐怕会直接跌坐在地。
“陛下……君无戏言!君无戏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