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95节
他这辈子在海上跟荷兰人拼命,跟同行互相厮杀,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活着跨入大明朝最顶级的贵族门槛,而且竟然是因为几箱他顺手从西班牙人船上抢来的泥巴。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帝王,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倒在地,重重地将额头砸在金砖上。
“臣……镇海侯郑芝龙,叩谢天恩!愿为大明,愿为陛下,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好了,只要忠心为朕做事,少不了你们的赏赐,接下来,你回大沽口去。把你的船队修整好,带上新船认真训练。海上的事,朕以后还要仗着你。”
“这天下饿肚子的人还很多,这些东西的种植,要马上提上日程。”
几名大汉将军沉默地走入殿内,将那五个装满泥土和种子的木箱抬起,准备运往西山皇庄。
厚重的门扇缓缓关合,木箱的缝隙里,几粒饱满的玉米种子掉落在青石板的夹缝中,静静地等待着春天的破土。
“皇爷,西山总监造、领礼部左侍郎、协理詹事府事徐光启到了。在殿外候着。”
王体乾弓着腰,轻手轻脚的走到御案侧方,低声禀报。
“宣。”
朱由校放下朱砂笔,随手将那份票拟推到一旁。
一名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老臣,穿着绯红色的仙鹤补服,迈过门槛。
“老臣徐光启,叩见陛下。”
徐光启双膝跪在金砖上,大礼参拜。
朱由校没有立刻叫他平身,他靠在隐囊上,目光犹如实质般在这个大明朝最负盛名的科学家身上来回审视。
对徐光启,朱由校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在农学、数学和天文历法上有大明独一档的造诣。
他编纂的《农政全书》是中国古代农学的集大成之作;他与利玛窦合译的《几何原本》,更是推开了中国睁眼看世界的一扇窗。
大明朝要跨入工业革命,理论上说,徐光启是不可多得的领路人。
但作为一个穿越者,作为掌握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皇帝,朱由校同样清楚徐光启身上那致命的缺陷。
保密意识全无,对西方的宗教渗透毫无防备。
徐光启早年受洗入教,教名保禄。
这本是个人信仰,朱由校并不干涉。
但他为了推行西学,将汤若望、邓玉函等大批耶稣会传教士引入大明中枢,甚至让他们参与兵部火器的铸造和历法的修订。
在这个大航海时代,那些披着传教士外衣的西方人,背后的金主是渴望开拓殖民地的欧洲王室,他们在用天文历法结交大明士大夫的同时,也在疯狂地测绘大明朝的内陆水文、山川关隘,绘制成详尽的地图送回欧洲。
大明朝的国防底细,在这些传教士眼里,犹如不设防的后花园,而徐光启,便是那个亲自为他们打开大门的引路人。
“平身,赐座。”
朱由校收回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缓。
小太监搬来一个铺了软垫的锦杌,徐光启谢恩后,半边屁股挨着坐下。
“徐卿,朕今日召你来,是让你来看看这几样东西。”
朱由校抬了抬手,王体乾立刻会意,转身走向暖阁后方的隔间。
不多时,王体乾捧着一个垫了红绸的宽大木托盘走了出来,稳稳地停在徐光启面前。
徐光启微微探出身子,目光落在那红绸托盘上。
托盘里,堆着几块表皮粗糙的紫红色块茎,几穗金灿灿的干枯棒子,还有十几个灰褐色的土疙瘩。
徐光启呼吸瞬间加重,鼻翼两侧的肌肉微微翕动。
他顾不得君前失仪,直接从锦杌上站了起来,双手颤抖着伸向托盘。
“陛下!此乃甘薯!万历初年自外洋传入福建。臣昔年丁忧,在松江府上海县乔家路‘九间楼’及‘桑园’农庄,亲手引种此物!”
徐光启捧起那块紫红色的红薯,犹如捧着一块绝世的美玉。
“朝堂诸公,皆言‘橘逾淮为枳’,断言此等南洋热地之物,过了长江便会水土不服。臣不信邪。臣在桑园试种三年,终获成功。臣曾撰《甘薯疏》,将‘松江法’传种、土宜、耕治、收采等十二个门类写得分明。臣在疏中明言,此物‘不择风土,易生蕃息’,实乃杂植中第一品,救荒第一义!”
他手捧红薯,突然老泪纵横。
“臣在天津卫置办试验田,年年上疏,求朝廷在华北、九边推广此物。可那些部堂高官,只看账面上的赋税!甘薯不入正供,不能折色兑银,州县官吏便视如杂草,无人肯用心推行。臣半生心血,只换来东南一隅和京畿几处皇庄的零星种植,臣……痛心疾首啊!”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光启,心情复杂。
大明的财政体系建立在谷物和布匹上,红薯、土豆含水量高,不易长期储存,更无法作为硬通货跨省调拨入太仓,对于地方州县官僚而言,不能收税、不能换成白银塞进腰包的作物,就是没有价值的废物。
谁会去管底层百姓能不能靠这个活命?
“赋税是朝廷的命脉,但老百姓的肚子,是朝廷的根基。根烂了,命脉再粗也是个死物。”
朱由校走下丹陛,从托盘里抓起那个灰褐色的土豆。
“长庚,你再看这个。”
徐光启直起腰,眯着眼睛端详着那颗其貌不扬的块茎。
“回陛下。此物臣在《农政全书》中记过一笔,唤作‘土芋’。蔓生叶如豆,根圆如鸡卵。只因往年多在京畿暖房和内廷御苑里当个新奇物件,臣虽知其存在,但因未曾在田间大规模试种,不知其抗旱产量深浅,故未敢如甘薯那般倾注心血向民间强推。”
朱由校将土豆放回托盘,又抓起一把金黄色的玉米。
“那这个呢?”
“此乃番麦。”徐光启的目光转向玉米,语气变得笃定,“臣在《农政全书》中首称其为‘玉米’。此物从东南沿海传入,臣在长江南岸多有推广。其根系虽浅,却极耐旱扛风。种在半山坡上,亦能结出硕大的苞穗,实乃高产之杂粮。”
“你懂甘薯,也懂玉米。但这还不够。”
朱由校将玉米扔回托盘。
“王体乾,备车。朕要出宫。”
王体乾贴心的取下一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给朱由校披在身上,又给他换了一双防寒的鹿皮高帮靴。
“徐卿,带上这盘种子。随朕去一趟西山皇庄。”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西山皇庄外围。
初春的西山,风如刀割,百亩平地刚刚翻新,冻土被铁犁破开,翻出深褐色的泥土,地表上还残留着昨夜凝结的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朱由校披着黑熊皮大氅,脚蹬鹿皮靴,大步踏入满是冰碴子的田埂中,徐光启裹紧了御赐的棉大氅,双手捧着那个红绸托盘,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朱由校走到地头停下,转身看着这片光秃秃的土地。
“长庚。把托盘放下。”
徐光启将托盘放在田埂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朱由校从腰间的牛皮鞘中拔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左手拿起一个土豆。
“你说你没在田间大规模种过这东西。朕今日便教你一法。”
刀锋对准土豆表面一个微紫色的芽眼。
“咔。”
土豆被利落地切下一块,中心带肉,边缘带眼。
“土豆不种籽,种块茎。一整个埋进去,那是糟践东西。”朱由校动作不停,刀刃上下翻飞,将一个土豆切成四五块,每一块上都均匀地保留着一个芽眼。
他将切好的土豆块扔在徐光启脚下的冻土上。
“北地春寒,土里湿气重。切开的块茎埋进冻土里,一遇地气,不出三天就会烂成一包脓水。长庚,你觉得该如何防腐?”
徐光启看着地上那些切口渗出汁液的土豆块,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回陛下。若依传统农法,当以阳光暴晒,使其切口风干。或用草木灰涂抹,以绝湿气。”
“暴晒太慢,等不及。”
朱由校指了指远处堆积如山的草木灰。
“切块,留眼。切口处立刻滚上草木灰。草木灰属碱,能吸水防腐,还能当底肥。抹了灰,它就能在半尺深的冻土底下安稳扎根。”
徐光启猛地瞪大眼睛,他顾不得地上的泥水会弄脏绯红色的官服,直接蹲下身,拿起一块切好的土豆,指腹轻轻摩挲着切口的纹理和芽眼的走势。
“化整为零。一斤种薯,可作五斤之用。”
徐光启听着朱由校的话,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根炭笔和一张硬纸,趴在田埂的石头上奋笔疾书。
“草木灰裹伤防腐……切块催芽……若推行天下,需种量大减,而得苗翻倍!”
朱由校将短刀插回刀鞘,又从托盘里抓起一穗金黄色的玉米。
“你再看这番麦。”
朱由校剥开玉米干枯的苞叶,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颗粒。
“番麦高产。但你可知,这种子种久了,为何棒子会越长越小,最后连穗都抽不出来,病虫害更是一沾就死?”
徐光启停下炭笔,直起腰答道:“回陛下,农人留种,皆是优中选优。秋收时,挑那长得最高、棒子最大的番麦,悬于梁上风干,来年剥籽播种。此乃千百年来种地的常理。至于为何越种越小,臣虽有察觉,却不得其法。只当是地力衰竭所致。”
“错。不是地力衰竭。”朱由校走到田埂边,拔起两根枯草,插在相隔两尺的泥地里,“人近亲成婚,生出来的多是傻子残废。大明初年的宗室子弟,到现在生出来的那些病秧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庄稼,也是一个理。同一片地里的番麦,年年互相授粉,血脉越来越近,抗病的底子就烂透了。”
徐光启呆立在冷风中。
植物之间,亦有血脉伦理的更迭?
这番话犹如天方夜谭,却又好像隐隐透着一种无法辩驳的物候逻辑。
“这叫杂交优势。”朱由校指着左边的那根枯草,“番麦顶端长天花,腰上长苞穗。天花散粉,落到穗上,才能结籽。要想棒子大,抗虫扛旱,必须种两块不同的田。等抽穗开花的时候,派人下地,把作为母本的那一片田里番麦顶端的天花,全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