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98节
李鸿基接过竹筒,用短刀挑开火漆,倒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李鸿基凑近油灯,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
伴随着阅读,他那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波动。
“皇上在西山皇庄……亲督繁育海外良种……”
李鸿基低声念出纸上的字句,仿佛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甘薯,耐旱不择土;番麦,抗风高产;土豆,切块入地,三月可成……”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名暗桩。
“密档上说,这三种作物,不惧北地旱风,不需要精耕细作的水田。种在黄土高坡上,最差的产量,一亩地也能打出十石?!”
十石!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世代在黄土地上刨食的陕西农家汉子来说,无异于听到了神话。
延安府的上等旱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撑死打出一石半的麦子,若是遇上大旱,连半石都收不拢。
一亩十石,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把这些种子埋进府谷这片干裂的黄土里,这十几万饥民不用再靠掺着树皮的糙粮吊命,他们不仅能吃饱肚子,甚至能囤下熬过整个冬天的口粮!
“这是真的?”
“西厂和北镇抚司的双重红印,假不了。”
暗桩汉子指了指信纸的末尾。
“徐光启大人已经在西山试种。皇上给的限期是三个月。三个月后,第一批繁育出来的良种,会由西厂提督赵亮亲自押运,走最隐秘的路线,直接送到府谷大营。”
“李总旗,种子一到,必须立刻下地。只要这批种子长出来,扎下根,朝廷就有了对付这天灾的手段!”
李鸿基没有说话,夜风顺着窑洞的缝隙吹进来,吹得油灯一阵摇晃,他转头看向窑洞外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庞大营盘。
如果那位素未谋面的陛下没有食言的话,三个月后,这片被绝望和饥饿笼罩的荒原,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228章 赌约
就在李鸿基等待着希望的时候,朱由校命徐光启在皇庄试种的消息,却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内阁首辅黄立极、吏部尚书温体仁、户部尚书毕自严,以及都察院和六科的十几名言官,此刻全数站在西暖阁的御阶之下。
起因是大明皇家银号刚刚划出的一笔账。
自打朱由校强推皇家银号,收揽了权贵商贾的海量现银后,便立下明旨:天下资产调拨,皆需走银号统账,以正国法。可就在昨日,内务府拿着皇帝的手谕,直接从银号提走了十万两现银,没经过户部核准,直接送进了西山皇庄。
名目是:“皇庄农事堪合”。
对这群文官而言,这不仅是十万两银子的问题,这是皇帝在破坏自己定下的规矩,是把承载着国家信用的皇家银号,当成了不受制约的内帑私库。
户科给事中姚宗文率先发难。
“陛下!大明皇家银号乃揽储天下之公器,岂可视同内帑私库?十万两现银,未经户部部议,径直拨入西山!还调集御马监军士,去伺候几把南洋来的杂草!西北连年大旱,九边军饷尚有亏空。陛下不恤国力,肆意提挪银号储金,此例一开,银号信誉崩塌!且徐光启身为正四品大员,不理詹事府政务,终日与烂泥为伍。此乃玩忽职守,有伤国体!臣等泣血死谏,求陛下收回成命,将现银退回银号!”
“臣等附议!”身后的十几名言官齐声高呼,大有逼宫之势。
朱由校的目光越过姚宗文,落在户部尚书毕自严和内阁首辅黄立极身上。
这些官僚,满口的信誉和规矩,其实根本目的只有一个:他们恐惧皇家银号成为皇帝可以无限透支的钱袋子,他们想借着这十万两的由头,把皇帝伸向财政的手斩断。
“糜费。”朱由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群臣。
“你们觉得,大明现在的绸唐局势,是因为缺了这十万两现银?”
“西北旱了三年,地干得能冒火。不管是江南水田里的稻子还是种在中原平原上的麦子,到了陕西,连个芽都发不出来。”
“老百姓种不出粮,就要饿死。饿极了,就要造反。朝廷派兵去剿,就要花银子。”
朱由校走到姚宗文面前。
“你们只会盯着账本上的十万两银子。你们谁去田间地头看过,老百姓的锅里煮的是什么?”
姚宗文仰起脸,迎着皇帝的目光辩驳:“陛下!正因西北大饥,才更当节用爱民!徐大人在西山试种的南洋杂草,臣等查阅过方志,不过是些不能入正供、不能折色纳税的贱物。朝廷的赋税,靠的是麦谷丝棉。种那些无法收税的贱物,于国库何益?于江山何益?”
不能收税的东西,就等于不存在。
朱由校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要跟朕算国库的账,算银号的规矩。好,朕今天就跟你们赌一把。”
“西山皇庄那百亩地,是连中等旱田都算不上的碎石地。徐光启在那边种的,是土豆、甘薯和番麦。”
“朕给徐光启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若是这百亩地里,亩产不足五石。”
朱由校说出“五石”这两个字时,底下黄立极和姚宗文等人同时睁大了眼睛。
亩产,五石???
上等的江南水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亩产撑死三石,北方旱田,亩产一石半便要谢天谢地。
在碎石地里,三个月长出亩产五石的庄稼?
“若是不足五石。”朱由校继续说道,“朕下罪己诏,昭告天下承认玩物丧志。不仅现银退回,你们最恨的西山工厂,也全盘裁撤!皇家银号的账目,全数交还户部核签!”
此言一出,群臣震动。
皇帝竟然敢于拿自己赖以立足的命脉,来赌这几把南洋的“杂草”?
“陛下此言当真?”姚宗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如果能逼皇帝下罪己诏、裁撤工厂,他们这群言官必将名垂青史,成为重塑朝纲的千古名臣。
“君无戏言。”
朱由校直起身子。
“但若是三个月后,这地里的产出,超过了五石呢?”
姚宗文毫不犹豫地叩首道:“若真有此等违逆天时地力之神物,臣等甘受欺君之罪!任凭陛下处置!”
“朕不要你们的脑袋。你们的脑袋不值十万两银子。”
“若是亩产超过五石。你们这些跪在这里的人,去陕西。去那些饿殍遍野的流民营里,手把手地教灾民怎么把这些泥巴疙瘩种下地!种不出粮食,这辈子就不许回京!”
发配西北当农夫,这对士大夫而言是斯文扫地。
但他们认定,亩产五石是绝无可能发生的荒谬之事。
“臣等,接旨!”姚宗文左右对视一眼,咬牙应下。
“好。”
三月,西山皇庄。
春寒料峭,燕山山脉的风带着割面的锐利,顺着山谷席卷而下。
徐光启蹲在地头,他身上那件正四品的仙鹤补服早就脱了,换上了一身灰色的粗布短打,脚上穿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草鞋,鞋帮子已经被磨破,露出里面麻布裹着的脚踝,几天的风吹日晒,让他那张原本清癯的脸庞,被刻上了两道深深的沟壑,皮肤变成了暗红色,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面前放着一筐洗净的土豆。
“切块。留眼。切口抹灰。”
徐光启嘴里念念有词,手上的动作不停,一块土豆被切下,他顺手将其扔进旁边装满草木灰的木盆里滚了一圈,切口处立刻沾满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在他的身后,那十几个和朱由校下了对赌条款的言官御史,此刻正排成一列,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和皇庄的农户一起,在几十名西厂番子的监视下,艰难地翻着那片满是碎石的荒地。
“李大人……我不行了……手掌全破了……”
一名年轻的御史拄着铁锹,双腿发抖,他摊开双手,原本拿笔杆子的白嫩手心,此刻布满了血泡,有几个血泡已经磨破,渗出鲜血。
姚宗文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一铲子铲在一块暗青色的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铁锹险些脱手。
“挖!这等绝地,连草都长不齐,三个月想打出五石粮食?受些皮肉苦罢了,且忍耐三月,看三个月后皇上如何收场!”
徐光启没有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他端起那个装满裹了草木灰土豆块的木盆,走进刚刚翻好的垄沟里。
他弯下腰,将一块块土豆种子,芽眼朝上,小心翼翼地摁进微润的土壤里。
“盖土。踩实。”
徐光启亲自示范,用脚将浮土踩平,确保种子与土壤紧密贴合。
“徐大人。”姚宗文擦了把汗,看向这个蹲在泥里的四品大员,“您好歹也是詹事府的清贵。用这种前所未闻的切块之法,把这南洋的烂薯埋进碎石地里。您就不怕晚节不保吗?”
徐光启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坚韧。
“姚给事中。你熟读四书五经,难道不知农时二字?”
徐光启指着脚下的土地。
“皇上教老夫这切块抹灰之法,老夫初听也觉荒谬。但这几日老夫亲手切种,观察其浆液变化。草木灰乃绝佳之碱,封住切口,地下的湿冷之气便无法侵入。一块种薯化作四块,这是夺天地造化的巧思。”
“老夫不管晚节。老夫只知道,这地里若是长出了粮食,我大明能少饿死很多人。”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将下一块土豆埋入土中。
三天后,西山皇庄的土豆已经全部切块入土。
剩下了五十亩平地,留给番麦。
徐光启没有让庄户们像往常那样散开撒种,他手里攥着一根拉得笔直的粗麻绳,绳子上每隔两尺,便用红线扎出一个结。
“打桩!拉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