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07节
毕自严刚刚被红薯的一物三用震得头皮发麻,刚回过神来,此刻赶紧上前:“陛下,这土豆水汽极重,切片暴晒之法,是否同样可行?”
“土豆切片晒干,口感极差,形同嚼木。它有它的留存之法。”朱由校蹲下身,捡起一颗土豆在手里抛了抛,“这东西不仅耐旱耐贫瘠,且产量不输红薯。但它最大的弱点就是怕光热。在光头底下晒几天,表皮就会泛绿生芽。一旦生芽,就成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毒药?”黄立极一惊,“陛下,既是毒药,为何还要流民大面积栽种?”
“是药三分毒,不发芽便无毒。”
“这东西的储存法子极简单。在地里挖个深窖,底部铺上三寸厚的干沙。把土豆放进去,再盖上一层干沙,如此一层沙一层土豆,最后用沙土封死窖口。”
“只要隔绝天地之气,不见光,不透气,这土豆能在地窖里安安稳稳地睡过整个寒冬,直到来年青黄不接的春旱时节开窖,依旧鲜活如初。”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内阁首辅和户部尚书。
“但朕要传旨内阁,发海内通榜,明发天下各省州府!凡种土豆之地,必须向百姓讲明发芽带毒之理。切除芽眼周围的肉,煮熟方可保命。若是让朕知道,九边哪个卫所的将官或者户部哪个不长眼的粮官,敢把泛绿发芽的毒土豆充作军粮发给前线军汉……”
“魏忠贤!”
魏忠贤浑身一激灵,立刻跪伏在地:“奴婢在!”
“东厂和锦衣卫派番子去陕西和辽东盯着。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用发芽土豆坑害流民和军户的官吏,影响了土豆的推广。”
“请他们去诏狱,给朕解释解释。”
“奴婢遵旨!”魏忠贤尖锐着嗓子应下。
敲打完文臣,朱由校脸上的冷厉收敛了几分,他重新走回那座正冒着热气的大青砖炉灶前。
“红薯做粉条熬糖,土豆沙埋过冬。这两样东西,能保住大明的口粮底线。但产量一旦上来,总有多余吃不完、眼看要坏掉的土豆和红薯底料。这些陈化腐烂的底料若是吃了死人,若是扔了可惜,最后该怎么处置?”
朱由校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套巨大的紫铜冷凝管。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也是唯一能把废料重新变成金子的路——酿酒。”
“切碎,加酒曲发酵,再用这套天锅蒸馏提纯。头锅的酒糟还能拉出去喂马喂猪。百十斤笨重的甘薯,提纯成几斤这样的烈酒,装在瓷坛子里。水路陆路,十年八年都不会坏,且重量轻了十倍百倍!”
倒座房内只剩下炉膛里炭火燃烧的哔剥声,毕自严看看手里的红薯,又转头看看桌上那清澈透亮的烈酒,脑子飞速运转。
大明朝缺好粮,但很快就不缺这种高产的甘薯!
主流酒坊用昂贵的糯米小麦,出酒率低得可怜,但若是用这种极其低廉、甚至在产地多得吃不完的甘薯来酿酒……
毕自严的呼吸急促起来。
“陛下!”
他一步跨到朱由校面前,语速极快,声音发飘:“此法若能大行!以甘薯酿造此等烈酒,成本不足黄酒的十一!由户部成立专局,在陕西等甘薯大省就地建坊酿造!封坛后运往江南,售卖给那些盐商富户!”
毕自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江南多奢靡,富商巨贾最喜猎奇。此等清冽的烈酒,只要换上青花瓷瓶,冠以御赐贡酒之名,一斤至少可卖三两银子!不,五两!一本万利!一年太仓凭空增收百万两白银不在话下!陕西的赈济,九边的欠饷,全都有了!”
黄立极在旁边咧嘴。
这位毕大人,前一脚要死要活地乞骸骨,后一脚已经开始算计江南盐商的口袋了。
但朱由校却摇了摇头。
“这东西,朕造出来,不是用来喝的。”
毕自严一愣,接下来的话被卡在嗓子眼:“酒不喝用来作甚?”
朱由校没答话,他走到方桌前,拿起火折子吹亮,将火折子直接凑到了那白瓷盆里刚刚接满的酒液上方。
“呼——”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白瓷盆表面腾起,火苗不高,贴着酒液表面燃烧,却透着极高的温度,烤得周围空气一阵扭曲。
孙承宗倒退半步,黄立极惊呼出声。
“酒……燃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酒能点燃者极少,且都是带起微弱火星,绝不可能像眼前这般,烧得平稳、炽烈,且是毫无杂色的幽蓝火光!
朱由校拿起一个准备好的铜盖子,盖在瓷盆上,火焰隔绝了空气,瞬间熄灭。
“这叫酒精。”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越过毕自严,落在孙承宗的脸上。
“孙先生,你是知兵的。朕问你,辽东前线,我大明将士与建奴野战厮杀,一场仗打下来,当场死于阵前刀箭之下的有几成?战后退入伤兵营,死于金疮发热、伤口溃烂的,又有几成?”
老督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重:“回陛下。当场战死者,十占其三。但若被建奴的生锈破甲锥射中,或是被沾了马粪水的刀刃砍伤……退下来的伤兵里,十个有七个会在三天后开始高热。伤口肿胀流黄水。随后人开始胡言乱语,最后全身抽搐力竭而死。军中大夫称之为‘金疮中风’,无药可医。”
“不是无药可医。”
朱由校指了指那盆刚刚被扑灭火焰的酒精。
“致死的原因,是建奴兵刃上的马粪和铁锈里,藏着伤人肌骨的邪毒。邪毒顺着伤口侵入血肉,人才会发热溃烂。而这提纯出来的酒精,就是邪毒的克星。”
“以后辽东和陕西前线,凡我大明将士受伤,军医缝合伤口之前,必须用此物清洗刀具剪刀!必须用此物直接冲洗伤口!这东西倒在伤口上,痛如火烧,能把人疼晕过去。但它能将侵入血肉的邪毒烧死!邪毒不死,人就得死;邪毒死了,人就能活!”
朱由校转头,一步跨到毕自严面前。
“毕自严!你只算计这酒卖给江南富户能换多少银子!朕来给你算另一笔账!”
“辽东一个合格的夜不收,需要练五年骑射,吃白面精肉。朝廷发全套的棉甲、精钢腰刀、三眼火铳,配两匹蒙古战马,这样一个敢和建奴白兵相接的老兵,朝廷砸进去多少银子?”
毕自严掐指一算:“少说……二百两。”
“二百两!一个二百两银子的精锐老兵,阵前砍了两个建奴,腿上挨了一刀。退下来后因为伤口溃烂死了。朕的二百两打了水漂!户部还要再掏五十两抚恤银子给他的孤儿寡母!”
朱由校大手一挥,指向那一盆刚蒸馏出来的酒精。
“这一盆用多余甘薯酿出来的酒,成本不过几十个铜板!但它清洗十个老兵的伤口,能活下来七个!保住的,是朕耗费千两白银练出来的精锐!保住的,是他们脑子里拿命换来的战阵经验!保住的,是旁边活着的军户不用看着同袍烂死而崩溃的军心!”
“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孙承宗两眼放光。
伤兵营的死亡率,是对军心士气毁灭性的打击,活着的士兵看着战友哀嚎七天七夜烂死,下一场仗谁还敢拼命?
如果这蒸馏后的白酒真能治金疮中风,那将会让军士的死亡率大大降低。
孙承宗撩起官袍下摆,双膝砸在青砖上,以额触地。
“若此物真有奇效……臣代九边百万将士,叩谢圣恩!陛下此举,胜过增兵十万!”
毕自严也跪下了,他的脑子彻底转过弯来,用运不出来的低价甘薯,救活极其昂贵的精锐老兵,减少抚恤金发放,一本万利,稳赚不赔。
“臣愚钝!”毕自严叩首,“臣即刻行文陕西巡抚,就地建坊大举收购甘薯酿造……”
“慢着。”
朱由校打断了他。
“这东西的制法,现在决不能流出宫去。一旦被建奴的细作学了去,或者被江南商贾偷了方子去牟利,后果不堪设想。”
“朕已经下旨,由内帑拨银建御用酒坊。找最可靠的匠人,学习这套蒸馏之法。每日酿出的酒精,七成装入小瓷瓶,用红蜡封死瓶口。”
朱由校看了一眼孙承宗。
“封好的酒精,交兵部,送京营和九边。由军中亲信郎中亲自掌管,每一滴的去向,都要记录在册。”
“那……剩下的三成?”毕自严大着胆子问道。
朱由校看着筐子里满满的红薯。
“剩下的三成,加水勾兑,降下烈度。使用竹炭过滤之后用内库最好的白玉瓶装了,贴上‘御赐琼浆’的封条,前往江南发卖。”
“朕发一下善心,一瓶,就收他们五十两现银罢。”
三日后。
乾清宫,西暖阁。
毕自严面带喜色,正在汇报工作。
“陛下。京畿及北直隶八府,第二轮新粮核算已毕。因夏播时用了陛下传授的切块抹灰之法,加之皇庄农户教授得当。这一季的甘薯、番麦与土豆归仓之后,折算本色粮共计三百七十万石。”
“顺天府、保定府周边的流民营盘,老弱妇孺每日口粮定额已由半斤粗糠,提至一斤甘薯杂粮。流民不再有饿毙之忧,西山及各处引水渠的工程进度,比工部原定工期快了整整两月。”
他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透出一股潮红的血色。
“最后,臣为陛下贺,九边军饷有了着落。自万历四十六年起,户部太仓便再未足额向九边发过全饷。年年欠,年年补。如今京畿新粮丰收,粮价平抑,户部终于腾出了手脚。臣已核算过,若将甘薯切片晾晒成干,充作军储运往宣大、辽东。配合太仓现存的麦米,本月,九边十一万将士的月饷及冬衣折色,可全数发足!”
全额发放。
这四个字在现在的大明,可是久违的稀罕说辞。
站在右侧的内阁首辅黄立极,拢在袖口里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
兵部尚书袁可立则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老将军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半分。
文武百官提心吊胆了两年,被皇帝用厂卫的绣春刀逼着在刀尖上跳舞,抄家、杀人、平叛、迁徙流民。
大明朝这口漏风的破锅,终于在皇帝的缝缝补补下,重新熬出了一口能救命的稠粥。
现在钱有了,粮有了,兵变和民变的引信,似乎被彻底掐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案后的那个身影上,等着天子龙颜大悦,等着皇帝降旨封赏。
朱由校点了点头。
“全数发足。真是不容易啊。”
这句话的语气有些玩味,毕自严下意识的心里一抽。
不太对劲。
“毕卿,你告诉朕,九边名册上,大明朝现在到底养着多少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