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10节
袁可立从队列中跨出,从袖口抽出一份早就拟好的黄册,双手展开。
老将军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但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明九边军镇,承平日久,卫所崩坏,营兵糜烂。查各镇将官,多有侵占军屯、蓄养私兵、吃空饷而耗国帑之弊。致使边防空虚,将不知兵。”
袁可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今有蓟镇大捷,天雄新军破敌于野,足证兵在精而不在多。着兵部、户部并内务府协同。即日起,裁撤九边各镇冗兵、老弱、虚额。九边原额八十七万四千人,核减六十万!保留二十万精锐为战兵,按天雄军之操典整编。被裁撤之军户,革除军籍,按照军龄发放一次性补贴,转隶皇家匠户,充入直隶、天津卫各处工程营,以工代赈!”
“天下军饷,不再经由总兵、参将之手。一律由大明皇家银号,依名册按月实发至士卒本人!”
宣读完毕,袁可立合上黄册,躬身退回队列。
皇极殿内,陷入了寂静。
六十万!
直接砍掉大明朝边防军名义上的七成兵力!夺走所有边镇将领发放军饷的权力!
边关将领吃空饷,但这空饷难道是他们自己全吞了吗?
兵部发饷的郎中、户部核算的给事中、甚至都察院派去巡按的御史。
这上下勾连的利益网,每年在这几百万两的军费里,要漂没掉多少?
现在,钱直接从皇家银号发给大头兵,中间的经手人,全成了瞎子!
“臣,有本要奏!”
一声犹如裂帛般的断喝,骤然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一名身穿绯红补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猛地从六科给事中的队列里跨步而出,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双膝跪地,双手将象牙朝笏高高举过头顶。
正是兵科给事中,吴甘来。
这是一个极为关键的职位。
六科给事中品级不高,仅为正七品,但职权极大,他们拥有封驳圣旨、弹劾百官的权力,更是兵部所有军需、军械、粮饷核算的最后一道关卡,而兵科给事中,往往就是九边军镇在朝堂上的直接代言人。
朱由校靠在龙椅的椅背上,看着跪在下方的吴甘来,眼神中透出一丝玩味。
黄立极暗叹一声。
“吴甘来。你要奏什么?”
吴甘来抬起头,他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脸上写满了悲壮与激昂。
“陛下!兵部此等裁军之策,荒谬绝伦,祸国殃民!臣身为兵科给事中,负有纠察之责。此乱命,臣不敢奉诏,请陛下即刻收回成命!”
吴甘来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其一!九边防线,绵延万里。自太祖立国以来,卫所军户世世代代镇守边疆,此乃大明祖制!祖宗成法,岂可一朝废弃?裁撤六十万军户,拔除军籍,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边关若无这数十万军户屯田守堡,一旦蒙古轻骑南下,或是建奴去而复返,何人预警?何人守城?”
他直起腰板,直视丹陛之上的皇帝。
“其二!边关将领,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朝廷不思恩赏,反而在大敌刚退之际,行削藩夺权之举。将军饷改由皇家银号发放,此举乃是对九边将帅的极大折辱!将不知兵,兵不识将,何来上下同心?长此以往,主将威信扫地,若遇战事,谁还能号令三军拼死效命?!”
吴甘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其三!也是最凶险之处!陛下欲将这六十万军户贬为匠户,赶去做苦力。这些人手中皆有刀枪,他们世代在边关吃粮,性情彪悍。一旦听闻朝廷断了他们的生路,九边必定哗变!正统年间、嘉靖年间,兵变之祸惨绝人寰。陛下若强推此政,恐陕北流寇未平,九边已成燎原之火!大明江山,将万劫不复啊!”
句句都在理。
祖宗成法、防线空虚、将帅离心、激起兵变,一套完美的四连击。
吴甘来一番话说完,大殿内立刻响起了低低的附和声。
“吴大人所言极是……”
“此举操之过急,恐生大变啊……”
十几个科道言官齐刷刷地跨出队列,跪在吴甘来身后。
“臣等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安抚边将!”
黄立极依旧低着头,没有出列。
明知结局的情况下,还是看戏罢。
朱由校没有打断吴甘来,他就这样静静地听着,直到大殿里的附和声渐渐平息,直到吴甘来脸上那种“仗义直言”的神色凝固成一种等待宣判的僵硬,朱由校终于动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缓缓走下三十六级白玉台阶。
朱由校停在吴甘来面前三步的位置,看着这位慷慨激昂的兵科给事中。
“祖宗成法。”
朱由校轻声重复了这四个字。
“吴大人,太祖爷定下的卫所制,祖宗成法里写的是什么?是‘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你身为兵科给事中,每日核对军饷账目。你告诉朕,朝廷现在每年要往九边送多少粮?贴多少银子?”
吴甘来强作镇定:“回陛下。九边军需,岁费太仓白银五百余万两,粮秣数百万石。此乃保家卫国之必要开销,不可省减。”
“保家卫国之必要开销?”
朱由校突然冷笑一声,语气从平缓瞬间切换成质问。
“你管这些钱叫必要开销?”
“卫所制早就烂透了!那些军户被将领当成了种地的农奴,饭都吃不饱,连弓都拉不开。他们拿什么守城预警?大安口被建奴一脚踹开的时候,你嘴里那些镇守边疆的军户在哪?”
朱由校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你说将军饷交给银号发放,是折辱了将帅。好大的罪名!”
“朕问你!朝廷发下去一万人的饷,那总兵营里能有三千喘气的人吗?剩下的七千空额,银子去哪了?是被建奴抢了,还是被风刮跑了?”
吴甘来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吃空饷是常态,但他不能承认。
“陛下!边镇将领多有蓄养家丁之风。此乃为聚拢精锐,以抗强敌。虽有损耗,但家丁乃克敌制胜之关键……”
“放你娘的屁!”
朱由校突然爆出一句粗口。
“用太仓里的现银,去给那些军头养私军,养只认家主不认朝廷的家丁!这叫克敌制胜?”
“蓟州城外,卢象升带着两万天雄军,没有一个家丁!他们拿着朝廷发给他们每个人的现银,端着火枪,在平原上把黄台吉的八旗精锐打成了烂泥!”
朱由校猛地转身,手指直指大殿门外。
“那一万多颗建奴的脑袋,现在还在承天门外垒着京观!你告诉朕,那是靠边镇军阀养的家丁砍下来的,还是靠朕用实发到士卒手里的饷银砸出来的?!”
吴甘来张了张嘴,在绝对的战绩面前,他那一套说辞显得苍白无力。
但他毕竟是科道言官,最擅长的就是避实就虚。
“陛下!天雄军固然骁勇,但孤木难支。若裁撤六十万军户,断其生路,他们若在九边聚众哗变,这乱局该如何收拾?这几十万人,陛下能把他们全杀了吗?!”
他死死咬住“兵变”这最后一道防线。
“断其生路?”
朱由校看着吴甘来,眼神中透出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吴甘来,你是不是觉得,大明朝的老百姓,都跟你们这些坐在京城里喝茶的老爷一样,必须得有人伺候着才能活?”
“朕刚才在诏书里说得很清楚。拔了他们的军籍,转为皇家匠户。来直隶,来天津卫。朕给他们发铁锹,发口粮!让他们修路、挖河、盖工坊!”
“在边关,他们给总兵当农奴,种出来的粮食全进了将领的粮仓,自己吃树皮。来了直隶,他们给朝廷干活,每天有大饼,有肉汤!干得出色,还有工钱拿!”
朱由校蹲下身子,直视着吴甘来的双眼。
“你来告诉朕。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军户,当他发现只要放下生锈的长矛,拿起铁锹就能让老婆孩子吃顿饱饭的时候。他是会选择跟着那些扣他军饷的总兵去造反,还是会选择跟着朝廷去修路?”
吴甘来傻眼了。
他发现皇帝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这咋办?
“但这……这需得将士们知晓朝廷的恩典啊!”吴甘来强撑着辩驳,“若将官有意阻挠,封锁消息,逼迫士卒作乱……”
“将官阻挠?”
朱由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常服的袖口,语气突然变得极其平静。
“他们没机会阻挠了。”
“吴甘来,你刚才说,你身为兵科给事中,负有纠察之责。你句句不离边关将士,句句都在替那些军阀叫屈。”
朱由校向后退了半步,冷冷地看着他。
“魏忠贤。”
“老奴在!”
魏忠贤躬着身子快步上前。
“吴大人操心国事,操心得记性都不好了。你来替他回忆回忆,他到底为什么要死保着这六十万空额不放。”
“老奴遵旨!”
魏忠贤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那本黑色封皮的账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