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04节
他扔下铁锤,看着铁砧上留下的焦黑印记。
“赵亮,你来的正好!”
“派人去西山,把宋应星叫来。让他带上最好的大匠。”朱由校指着木板上的粉末,“只要把这东西压进铜帽里,天雄军以后的火枪,再也不用怕辽东的暴雨。”
半个时辰后。
西苑偏殿的门槛前,宋应星、孙元化和老铜匠刘九斤急匆匆地赶到。三人额头上全是汗水,官服和短打的衣角还沾着西山工坊的煤灰。
刚一踏进院子,一股刺鼻的酸腐味道便钻入鼻腔。
宋应星的步伐缓了缓,他常年在火药作坊里打转,熟悉硝石和硫磺的味道,但空气里这股气味,比提纯的猛火油还要呛人。
朱由校已经脱下了那身厚重的牛皮围裙和水晶面挡。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道袍,站在条案前,手里拿着一根前端削平的竹签,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块平摊在木板上的棉纸。
“微臣叩见陛下。”三人齐刷刷跪在青砖上。
“免礼,过来看。”
朱由校没有回头,只是招了招手。
三人站起身,凑到条案前。木板的棉纸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颗粒细小,看上去就像是在水沟里沉淀过滤出来的泥沙,毫无出奇之处。
孙元化是登莱水师出身,对大炮火铳最是在行。他凑近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装满井水的铜盆和几个琉璃瓶,鼻翼翕动。
“陛下,这是……新配的火药?”
“不是火药。是引药。”
朱由校放下竹签,转过身看着孙元化。
“大明现在的火枪,用的是燧石撞击火镰,擦出火星点燃火门里的引药,再引燃枪膛里的底火。遇到大风天,引药会被吹散;遇到雨雪天,引药受潮,扣十次扳机能打响三次就算运气好。建奴最喜欢在雨雪天冲锋,因为那时候大明的火枪就是一根根烧火棍。”
他指着那摊灰白色的粉末。
“有了这东西,燧发枪的死穴就没了。”
朱由校拿起一根细木棍,在棉纸上沾了比芝麻粒还小的一丁点粉末,移到铁砧上。
他没有用铁锤,而是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硬木块。
“孙元化,看仔细了。”
话音刚落,木块垂直砸下。
“啪!”
一声短促且极其尖锐的爆鸣声在条案上炸开。
没有火绳燃烧的嗤嗤声,没有燧石摩擦的滞后感。木块接触铁砧的瞬间,火光迸射。
孙元化的耳膜嗡嗡作响,瞳孔瞬间收缩。
他常年摆弄火器,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火药需要明火点燃,而眼前这不起眼的粉末,仅仅依靠木块的撞击挤压,就瞬间爆燃。
“这……撞击即燃?且无残渣?”孙元化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撑在条案边缘,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此物名为雷酸汞。”朱由校用湿布将铁砧擦拭干净,“水银、硝酸、高纯度酒精。三者按比例混入琉璃瓶中。水银溶于酸,再注入酒精,反应生成。反应之时,会冒出红棕色的浓烟。”
宋应星从袖口抽出炭笔和随身携带的册子,飞快地记录着原料的名字。
“长庚,记仔细了。”朱由校看着宋应星,“那红棕色的烟雾,有剧毒。吸入肺腑,三日内必然咳血而亡。制取之时,必须在四面透风的棚子里,工匠需用湿布蒙住口鼻。”
宋应星握笔的手停顿了一下,有些惊讶的看向朱由校。
“这只是其一。”
朱由校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宋应星面前。
册子封面上写着六个大字——《雷汞安全守则》。
“这东西的脾气,比雷公还暴躁。干燥状态下,哪怕是哪怕是一粒沙子掉在上面摩擦,或是铁器轻轻碰一下,都会瞬间殉爆。”朱由校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朕今日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是因为朕亲自动手,控制了分量和水温。你们拿去西山量产,稍有不慎,整个工坊的人连一块整骨头都拼不出来。”
宋应星翻开册子,里面的条例写得全是直白的大白话,没有任何咬文嚼字。
“第一,制取作坊十丈内,严禁明火。管事、工匠入坊前,必须摘除所有铁质物品,换上软底布鞋和专用装备。”
“第二,所有盛装、搅拌的器具,只准用木、竹、陶、琉璃。作坊内绝对禁用任何铁器钢刀!”
“第三,不可贪多。一口琉璃瓶,每次制取雷酸汞不得超过半两!制成过滤后,必须即刻注入清水。雷酸汞在水下存放,方能安稳。”
朱由校逐条念着,每念一条,宋应星和孙元化的后背就多渗出一层汗。
“工坊的房子,不要用砖石垒墙,用轻木搭架子,屋顶盖薄木板。”朱由校看向宋应星,详细交代厂房的设计,“万一炸了,气浪会冲开薄木屋顶泄压,不至于把四面墙掀翻,把工匠闷在里面震碎五脏六腑。”
他停顿了片刻,加重了语气。
“挑选最细心、最稳重的工匠去干。拿命干活的差事,朝廷不吝啬。凡入雷汞作坊的匠人,每月发饷三十两。先发安家费五百两,存进皇家银号。真出了事被炸死,内务府养他一家老小。”
重赏之下,必是严刑。
“但规矩就是命。谁要是带了一点火星、一块铁片进去,或者为了省事把两剂合在一锅里煮,”朱由校盯着宋应星,“查出来一个,工匠砍头,管事砍头。你宋应星,朕一样摘了你的顶戴。”
“微臣领旨!”宋应星双膝一屈,重重叩首。他知道,手里的这本册子,比千军万马还要沉重。
“起来吧。”
朱由校转过身,将一张早画好的图纸铺在条案上,招呼刘九斤上前。
“朕要你用黄铜,做一种像黄豆大小的铜帽。”
朱由校拿起竹签,沾了一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帽形状。
“铜帽的内径,刚好能严丝合缝地套在这个击砧上。将湿润的雷酸汞糊在铜帽的底部,糊上一层薄薄的锡箔或者虫胶封住。等它阴干之后,这东西就是火枪的引药。”
刘九斤凑近图纸,满是老茧的双手在布衫上搓了又搓。
“皇爷,这铜帽太小了。”刘九斤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开始用工匠的脑子推演流程,“要是用锤子一点点敲,产量上不去。而且皇爷刚才说,这粉末干了之后碰不得。往铜帽里填药,要是用铁签子去压,万一擦出火星子……”
“这就是朕叫你来的原因。”朱由校说道,“怎么做,安全、量大。”
刘九斤蹲在地上,拔了根草棍在青砖上画了起来。
“皇爷,不能敲。得用冲床。用两块硬木夹住黄铜片,上面用铅块做个凸模。铅软,撞不出火星子。用力一压,铜片就成了帽子状。”
老铜匠的语速很快,沉浸在技艺里,连在皇帝面前的拘谨都忘了。
“至于填药……粉末在水里是安稳的。咱们就带水填!把湿答答的粉末挑进铜帽里,然后再用铅模子轻轻压实。最后糊上虫胶,放在阴凉透风的架子上风干。”
“好!”朱由校抚掌,“就按你说的办。回西山就让工坊连夜打造。”
雷酸汞的制取虽然成功,但要在战场上形成碾压级的优势,单靠一粒引药远远不够。
朱由校挥退了赵亮,令他将外围保护的番子撤走,带着魏忠贤穿过乾清宫西侧的夹道。
推开两扇厚重的隔音木门,朱由校来到了他的工作室。
这里是这具身体前主人“木匠皇帝”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坊。四周靠墙竖立着打磨得锃亮的斧、凿、刨、锯。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台靠脚踏作为动力的原始车床。曾经用来雕琢精巧机括和木制玩物的工具,如今成了他攀登工业科技树的最后堡垒。
他脱下外罩的道袍,随手搭在木架上,只留一身短打。
有了雷酸汞,火帽的量产只在朝夕。但仅仅将火帽套在老式的前膛枪上,对朱由校而言,这叫暴殄天物。
前膛枪的装填速度已经达到了冷兵器时代的极限。
士兵需要站立,咬破纸弹筒,倒火药,塞弹丸,最后再用长长的通条将弹药压实。
这种繁琐的步骤,让排队枪毙时代的线列步兵后来成了敌军重火炮下的活靶子。
要想在射速和战术上形成代差碾压,必须改前膛装填为后膛装填。
朱由校准备将大明的军工科技再来一波提速。
他走到铺着大张宣纸的宽大木案前,拿出炭笔。
机括推演的逻辑在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要跨过从燧发枪到早期活门式后膛枪的漫长摸索期,利用穿越者的先知,直接把图纸推进到近代单兵火器的巅峰形态——栓动步枪。
受限于大明目前的冶金和化工水平,一次成型的黄铜定装金属弹壳根本造不出来,那需要极高压力的水压机和精密的冲压拉伸工艺。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继续使用纸壳定装弹。将火药和铅丸包裹在用硝酸浸泡过的易燃纸筒里,雷汞制成的底火火帽,则直接嵌在纸壳底部的正中央。
使用纸壳弹的后膛枪,历史上最著名的便是普鲁士的德莱赛针发枪。
但德莱赛枪的气密性极差,火药燃气经常向后喷射,灼伤射手的眼睛。
朱由校的笔尖在纸面上勾勒出一个圆柱形的金属构件,随后在构件的前端画了一个凹槽。
解决漏气的法子,法国夏塞波步枪已经给出了标准答案。
他要在枪机的前端,增加一个闭气环。
橡胶无法量产,就用多层浸透了熟桐油和牛脂的熟皮,夹杂着石棉纤维,压制成一个富有弹性的垫圈。
当击发时,枪膛内黑火药爆燃,产生的高温高压燃气向后膨胀,推动枪机前端的活动塞向后挤压。
这个巨大的挤压力会迫使牛皮石棉垫圈向外膨胀,严丝合缝地贴紧枪膛内壁,彻底封死燃气后泄的通道。
图纸大抵成型,朱由校走向堆放木料的库房。
他挑选了一块阴干了七年的核桃木。木质坚韧,纹理细密,最能吸收开火时产生的后坐力。
将木料固定在长条木马的台钳上,朱由校抄起一把平刨。
双臂发力,腰背上的肌肉随之绷紧。刨刃贴着木纹推过,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