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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430节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陆秉义看着对面耿二牛手里那把黄铜卡尺,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朝廷取士,乃是为天下拔擢牧民之才。讲究的是明理、修德、知廉耻。如今这等只会摆弄铁器、敲打算盘的贩夫走卒,也敢与吾等同车赴京,妄图登堂入室。这大明的朝堂,怕是要变成乌烟瘴气的市井作坊了!”

  陆秉义的声音不大,但在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

  耿二牛从《算学初阶》里抬起头。

  他没有像以前底层的泥腿子那样,面对穿着长衫的举人老爷就低三下四。

  在煤矿上,他见多了那些被抄了家、发配来挖煤的贪官和乡绅。他太清楚这些所谓“知廉耻”的老爷们,在皮鞭下抢馊窝头时,比野狗还不如。

  “这位老爷。”耿二牛合上书本,语气生硬,“您读您的圣贤书,我算我的滑轮账。咱们考的不是一个科。”

  “皇上说了,恩科考的是能造枪炮、能修水渠的真本事。您那肚子里装的仁义道德,能挡住建奴的马刀,还是能填饱灾民的肚子?”

  “你——!”陆秉义被这直白的顶撞气得脸色发青,手指颤抖指着耿二牛,“粗鄙不堪!狂妄至极!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行了,省点力气留着进考场吧。”旁边的老铁匠敲了敲手里的旱烟袋,眼皮都没抬,“现在不一样了,皇上要的是能干活的铁锤,不是会唱歌的鸟。你骂我们没用,有本事,你拿着你的八股文去把辽东的冻土刨开。”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阶级对立,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

  四轮马车在正午时分,抵达了京师的广渠门。

  陆秉义掀开车帘,准备欣赏一下这座大明首善之都的繁华。

  他曾在一十年前来过一次京城,那时候的京城,虽然有些脏乱,但随处可见穿着丝绸的达官贵人,轿夫们在街巷里穿梭,透着一股古朴的太平气象。

  但当车帘掀开的瞬间。

  陆秉义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倒抽气。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天空湛蓝、青砖灰瓦的京师。

  西面的天际线上。

  几十根高耸入云的红砖大烟囱,正源源不断地向天空中喷吐着浓烈的黑色烟柱。

  这些烟柱在半空中交织、扩散,犹如一层厚重的黑色帷幕,将京城西半部的天空硬生生地压暗了几个色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煤烟味,以及隐隐约约的铁锈气息。

  “轰……轰……轰……”

  一种极其沉闷、极具规律的震动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这不是雷声,这是西山兵工厂那几十台重型水力锻锤同时起落,砸击在钢锭上引发的大地共振。

  “这……这是什么?妖气冲天!这是妖气冲天啊!”

  陆秉义吓得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抓着窗框。对于一个熟读天人感应的儒生来说,这种遮天蔽日的黑烟和引发大地震颤的轰鸣,就是上天降下的灾异预兆。

  耿二牛也凑到了窗前,他的反应截然相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刺鼻的煤烟味,眼神中绽放出狂热的光芒。

  “好大的高炉!好猛的锻锤!”耿二牛的拳头握紧,“这就是西山!这得出多少钢,造多少炮啊!”

  马车在城门外的关卡前停下。

  进城的盘查,与四年前截然不同。

  四年前,守门的是五城兵马司那些油滑的兵丁。举人们进城,只要塞几钱碎银子,或者亮出举人老爷的文牒,兵丁们立刻点头哈腰地放行,甚至连查都不查。

  但现在,守在广渠门外的,是清一色穿着深蓝色罩甲、胸前挂着定装纸弹筒的天雄军退伍老兵。

  这些老兵大多是在辽东受了轻残、退居二线转入城防序列的军士。他们没有拿水火棍,而是端着枪,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

  “下车。查验路引、堪合。”

  一名少了半只左耳的百户走上前,声音冷硬,公事公办。

  陆秉义整理了一下衣襟,端起士大夫的架子,从袖口抽出一份盖着州府大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本官乃江南举人,赴京参加春闱会试。这是路引。”

  陆秉义刻意把“举人”和“会试”四个字咬得很重。以往,这四个字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百户接过路引,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的敬畏。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个木制夹板,上面夹着一叠印制好的表格。

  “籍贯?来京何事?暂住何处?”百户拿着一支削尖的炭笔,在表格上机械地记录。

  “你……”陆秉义被这种审问犯人般的态度激怒了,“本官已说得明白!乃是会试举子!你这军汉,安敢如此无礼?”

  “咔哒。”

  百户没有废话,直接扳开了手里燧发枪的击锤。

  清脆的金属机括声,让陆秉义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大明皇家军管条例。进出九门,无论官民,一律登记造册。”百户的独眼盯着陆秉义,“再大声喧哗,按妨碍城防论处,直接锁拿。”

  陆秉义的腿肚子打了个哆嗦。

  他这才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那个文臣可以对武将随意呵斥的大明了。

  这些站在城门口的大头兵,手里拿的是真家伙,而且他们根本不认什么圣贤书。

  他只能屈辱地报出了自己的落脚客栈,换取了一张盖着红印的“临时通行证”。

  轮到耿二牛。

  耿二牛递上了大同矿务局开具的推荐堪合。

  “大同矿上的?来考恩科?”百户看了一眼堪合上的印记,语气竟然稍微缓和了一些。

  “是。考机械与算学。”耿二牛站得笔直。

  百户点了点头,将通行证递给他,顺手指了指城里。

  “好好考。前线现在缺好钢,更缺能看懂图纸的工长。考上了,分到兵工厂,多给咱们弟兄造点好用的火铳。”

  这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陆秉义的心里像生吃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兵卒竟然对工匠和算账的和颜悦色,却对举人老爷横加盘问。

  这世道,真的反了。

  进入内城。

  景象的冲击,比城门外的黑烟更加强烈。

  宽阔的街道两旁,那些原本搭建得乱七八糟的违章建筑和商贩棚子,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路面上铺着平整的石板,每隔一段距离,甚至能看到几台压水井,供百姓免费取水。

  最让陆秉义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街上的行人。

  没有乞丐。

  大明朝的京城,以前每个路口都蹲着要饭的流民和乞丐。但现在,一个都看不见。

  “要饭的?早没了。”马车夫是个京城本地的百事通,一边挥着鞭子一边回头说道,“皇上设了内务府工程局。只要有手有脚,全拉去修大运河、铺官道、盖厂房了。包吃包住,干得好的还发皇家银票。现在京城里,谁还拉下脸去要饭?”

  车夫指了指前方路口的一座极其宏伟的三层红砖建筑。

  “看见没,大明皇家银号总号。现在京城里做买卖,连卖煎饼果子的,都只认那带紫铜丝水印的纸票子。谁要是还掏碎银子出来称斤两,人家都嫌你土气。”

  陆秉义顺着车夫的手指看去。

  那座红砖建筑外,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几名全副武装的西厂番子站在门口持刀警戒。没有账房先生拿着戥子称银子,所有人手里拿的都是一叠叠印刷精美的无酸纸。

  不仅如此。

  在十字街口,十几个穿着短打的半大孩子,正手里举着一沓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大声叫卖。

  “卖报!卖报!《大明京报》最新号外!”

  “西山三号高炉出铁破万斤!”

  “兵部发文,东海舰队再下南洋,招募识字水手,年饷三十两!”

  “户部刊印恩科考前算学指南!只要十文钱一份!”

  陆秉义的脑子嗡嗡作响。

  邸报?那是朝廷官员才能看的东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印在劣质纸张上、在街头随便贩卖的俗物?

  而且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不是皇帝的修德策论,不是内阁的治国宏文。是生铁的产量!是招兵的告示!是算学的指南!

  大明朝的文字,知识的垄断权,被这种廉价的活字印刷术和极其务实的信息传播方式,彻底撕成了碎片,廉价地洒向了市井街头。

  “这……这成何体统!文字乃圣人所创,岂能用来记载这些阿堵物和奇技淫巧!”陆秉义在车厢里顿足捶胸。

  耿二牛却已经掏出十文铜钱,买了一份《大明京报》,津津有味地看着上面的算学题目。

  入夜。

  宣武门外的一处大型客栈,名为“同福老店”。

  因为会试和恩科两科并举,京城的客栈早已爆满。这间客栈的大堂里,此刻挤满了天南海北的考生。

  火炉烧得正旺,但大堂内的气氛,却被一种极其诡异的割裂感一分为二。

  左边的几张桌子,坐着的全是穿着长衫的传统举子。

  桌子上摆着冷掉的酒菜,没有人动筷子。几个年纪大的儒生甚至在低声饮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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