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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445节

  两个字,定下了这场冲突的基调。

  这两个字,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妥协的余地,没有招安的可能。

  “朕把二十万新军的退伍老兵撒到大明十三省的州县里,是为了免除那些士绅地主两百年来的免税特权,是为了把大明朝的税收和人口,从他们的地窖里、祠堂里抠出来。”

  朱由校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叩击。

  “新政推行,总要见血。这第一刀砍在哪里,怎么砍,关乎着以后那些退伍老兵能不能在基层站稳脚跟。若是今天在义乌退了,明天全天下的乡绅都会学着陈家、赵家的样,把老百姓推到前面来跟朝廷的枪炮叫阵。”

  朱由校转过身,身姿挺拔,眼神犹如西山高炉里刚刚流出的铁水,灼热且致命。

  “传旨。”

  温体仁与黄宗羲同时躬身,屏住呼吸。

  “调天雄军游击将军戚金,率两千义乌籍新兵,即刻南下。”

  温体仁的眼皮猛地一跳。

  调戚金?

  调两千义乌籍的新兵去打义乌?

  这可不是普通的平叛。

  那两千新兵,四个多月前才刚刚从义乌的矿坑里被招募进天雄军。

  他们对面那三千围攻县衙的暴民里,有他们的同村发小,有他们的堂兄弟,甚至有他们的长辈!

  皇上这是要干什么?

  黄宗羲却在这一瞬间,彻底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如果这支军队,在军令下达时,连自己的宗族祠堂都敢打,连自己的血脉乡党都敢开枪。

  那么从今往后,大明帝国就真正拥有了一支只忠于国家机器、彻底斩断了封建血缘羁绊的近代化军队。

  朱由校没有理会温体仁的惊愕,旨意继续下达。

  “命锦衣卫指挥使田七、西厂提督赵亮,各率三百精锐缇骑、番子随军。”

  两把用来杀人抄家的剔骨尖刀。既然定性为谋逆,那就意味着义乌的豪绅一旦被镇压,迎接他们的将是大明律例中最残酷的刑罚。

  “另调东厂理刑百户赵靖忠,率二百档头作为内廷监军。”

  第三把刀。

  用内廷的太监去盯着外朝和军队,同时也让东西两厂在平叛中互相制衡、互相撕咬。

  朱由校的目光越过温体仁,最终稳稳地落在黄宗羲的身上。

  “兵部职方司主事顾炎武、都察院经历黄宗羲、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方以智。”

  朱由校念出这三个在几个月前的殿试中,用三份答卷震惊朝野的名字。

  “你们三人,作为钦差参议,随军平叛。”

  朱由校走回御案前,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带给三人一种极强的心理压迫感。

  “这是朕给你们三个人出的第一道考题。”

  “义乌这盘棋怎么下,人怎么杀,钱怎么收。那个叫嚣着要告御状的士绅网怎么破。不用事事请旨。朕在京城,等你们的答卷。”

  “臣等,遵旨。”

  黄宗羲深深叩首,退出了西暖阁。

  五日后。

  浙江,金华府界内。

  官道上的红泥在连日阴雨的浸泡下,变成了一片粘稠的沼泽。

  两千余名身穿深蓝色罩甲的天雄军士兵正在急行军。

  这支队伍的步频极快,整齐的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沉闷声响。没有任何人因为泥泞而掉队,也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

  队伍的中央,三辆四轮马车在泥地里颠簸前行。

  中间的马车内,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三人分据车厢的三面。

  马蹄声在车厢外由远及近。

  东厂理刑百户赵靖忠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靠近了车窗。他穿着大红底色的贴里,手里握着一根镶金的马鞭。

  作为魏忠贤的干儿子,他急需一场泼天的大功来在干爹面前长脸,更要在西厂的赵亮面前立威。

  “三位大人。”赵靖忠在窗外拔高了嗓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义乌县城了。探子刚送回来的信,陈氏和赵氏把周围八个村的壮丁全拉进了县城,用沙袋和拒马把四门堵得死死的。县衙里的那三百个退伍老兵,断水断粮已经三天了。咱们到了地方,是不是直接架上火炮,轰开城门?”

  顾炎武掀开厚重的车帘,看了外面的赵靖忠一眼。

  这位年仅十七岁、却已经在兵部尚书袁可立手下磨砺了几个月的兵部主事,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老辣。

  “赵百户,乱兵裹挟了城中数万无辜百姓。架炮轰城,玉石俱焚。朝廷要的是义乌的矿权,要的是立下新政的规矩,不是要一座被炸成废墟的死城。”

  赵靖忠嗤笑一声,手里的马鞭在空中虚抽了一下。

  “顾大人,您还是太年轻。皇爷在京城可是定了‘谋逆’的罪名。一群穷山恶水里的刁民,不杀个人头滚滚,不把他们杀怕了,他们能长记性?他们知道什么是朝廷的王法?”

  “杀人,是你们厂卫的差事。诛心,才是吾等的差事。”

  黄宗羲在车厢内闭着眼睛,平缓地开口,打断了赵靖忠的聒噪。

  “赵百户去前面通知戚将军,大军在城外三里扎营,结硬寨。没有钦差参议的联名文书,任何人不得擅自攻城。”

  赵靖忠讨了个没趣,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他不敢公然违抗钦差的指令,冷哼了一声,一甩马鞭,策马向前方奔去。

  车帘放下,车厢内恢复了安静。

  方以智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黄册,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翻阅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我离京前,核对过工部和户部的黄册档案。”方以智用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过,“义乌八宝山一代,历年上缴户部和地方的银课,不足三千两。但按兵工厂提供的当地水文与矿脉走向推算,陈、赵两家私自开采的银铅矿,每年的净利,至少在十万两上下。”

  方以智抬起头,看向顾炎武和黄宗羲。

  “这帮乡绅,用宗族祠堂的名义把持着矿山,用族规把族中的青壮变成了免费的矿工奴隶。退伍老兵去清丈田亩,等于直接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反,才是怪事。”

  顾炎武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的轻轻敲击。

  “所以,这一仗的关键,根本不在于杀多少人。”

  顾炎武的目光变得极其深沉。

  这支平叛力量的构成,堪称精妙绝伦。

  锦衣卫、东西厂,这是纯粹的国家暴力机器,负责查抄资产、肉体消灭首恶,执行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法外制裁。

  他们三位钦差参议,是新生代的官僚。

  负责制定利益剥夺的规则,瓦解地方宗族的合法性。

  而那两千名义乌籍新兵,才是这场大戏的核心。

  第二日清晨。

  义乌县城外。

  红色的土壤在连日的阴雨中变得犹如沼泽般泥泞不堪。

  县城的城墙并不高,土夯的墙皮在雨水冲刷下有几处已经剥落。

  城门外,陈氏和赵氏的巨大族旗在风雨中招展。

  拒马、装满泥土的沙袋、以及几辆倾覆的牛车,堆成了简易的防御工事。

  三千多名光着膀子、手持削尖的竹枪、厚背锄头和生锈鸟铳的乡民,在工事后方严阵以待。

  他们的脸上涂抹着泥浆,眼中透着一种常年在械斗中养成的凶悍。

  陈氏族长陈广德站在一辆拉货的板车上,手里拄着一根沉重的铁木拐杖。

  “乡亲们!”

  陈广德的声音虽然嘶哑,但透着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

  “县衙里那些外来的丘八,丈量咱们的祖田,抢咱们的矿山!那是咱们祖宗留给咱们的活路!如今京城派了兵来,咱们不怕!法不责众,只要咱们心齐,朝廷就不敢把咱们全杀了!退一步,祖宗的基业就没了,咱们以后就得喝西北风!”

  乡民们发出阵阵狂吼。在他们朴素且封闭的认知里,祠堂的族长比京城里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皇帝要实在得多。族长能分给他们挖矿的活计,能给他们一口饭吃。

  在义乌,宗族就是天。

  “呜——”

  沉闷的牛角号声,穿透了绵密的雨幕。

  远处的官道上,深蓝色的天雄军方阵踏着泥水,缓缓压了上来。

  整整两千支刚刚出产的天启二式后装燧发枪,斜斜地扛在士兵的肩窝处。

  在阴雨天中,他们不需要担心火绳受潮,密封的定装纸弹筒给了这支军队全天候作战的能力。

  三棱刺刀如同一片钢铁丛林,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步向前推进。

  方阵两侧的侧翼,田七、赵亮、赵靖忠率领的八百名厂卫,身穿飞鱼服与各式贴里,腰悬绣春刀,犹如一群散开的黑色狼群,提前锁死了城外的各个退路。

  戚金披着明光铠,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在距离拒马不足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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