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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452节

  “皇上有你们这群人在朝堂上出谋划策,有本侯的战舰在海上开路。咱们大明,想不富都难!干了!”

  “侯爷武运昌隆,旗开得胜!”三人齐声回应,仰头干尽。

  圆桌的上首,是封疆大吏与新晋军阀对新生代官僚的肯定与期许。

  政治的筹码在酒筹交错间完成了新一轮的置换。

  而在圆桌的下首,锦衣卫指挥使田七和西厂提督赵亮,仿佛与这场热络的宴席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田七的坐姿极其僵硬。

  他只吃面前那盘清蒸鲈鱼,筷子伸出的频率极度稳定,每一次都精准地挑去鱼刺,将一小块白嫩的鱼肉送入口中。

  他不喝酒,手边放着一碗白水。

  在这危机四伏的江南,他那颗常年潜伏在敌营的心脏,不允许他的神经有任何一刻的麻痹。

  赵亮则更加安静。

  他披着那件大红贴里,衬得他的面容更加白净。

  他的面前甚至连筷子都没有动过,只是偶尔端起酒碗,用嘴唇沾一沾酒水。

  他的目光看似低垂,实则余光始终游离在正堂的门窗、屋顶,以及桌上每一个人的双手位置。

  作为大明帝国最高效也是最锋利的两把快刀,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在皇上的棋局里,文官负责画线,将帅负责摧毁,而他们,只是一块莫得感情的橡皮擦,负责擦掉那些越线的人。

  整场晚宴,如果就这样进行下去,本该是一次完美的战前碰头会。

  直到,几坛子花雕酒下了肚,圆桌最末端的交椅上,一直默默无闻的东厂理刑百户赵靖忠,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没有像市井醉汉那样摇晃着站起,而是稳稳地坐在交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身前。他身上那件猩红色的贴里在黯淡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赵靖忠的脸颊微微泛白,眼神中却酝酿着一种极其阴冷、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倨傲。

  “制台大人说得极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赵靖忠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内廷太监特有的阴柔与慢条斯理,但在安静的正堂内,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只不过,这雷霆劈下来的时候,总得有人去握那把斧头。这雨露降下来之前,也得有人去把地上的血污给冲洗干净不是?”

  赵靖忠端起面前的酒碗,并没有敬向任何人,只是在手里轻轻晃动着,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碗底打转。

  “顾大人,黄大人,方大人。三位钦差的笔杆子,确实是锋利。义乌的宗祠,苏州的银子,三位大人几张告示,几番筹谋,便将这江南翻了个底朝天。郑侯爷的舰炮,更是威震海疆,指日可待。”

  赵靖忠抬起眼皮,目光在三名年轻钦差的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在下斗胆,想请问三位大人一句。这江南的差事办得这般顺当,外头那些被抄了家的余孽,那些死了族长的乡民,为何没有进京去叩登闻鼓?为何江南这大大小小的文官,没人敢在朝堂上联名弹劾三位大人手段酷烈?”

  赵靖忠将酒碗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难道,真的是因为三位大人的文章写得好,道理讲得透,让他们心服口服了?”

  正堂内的空气,随着赵靖忠这几句阴阳怪气的话,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朱燮元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没有说话。

  作为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他怎么会听不出赵靖忠话里的弦外之音。

  一个阉党的余孽,仗着干爹的势,跑到这里来争功要强了。

  但他堂堂大明部堂,犯不着去跟一个东厂百户计较,凭白跌了身份。

  郑芝龙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慢吞吞地剔着牙。

  他是个海盗出身的侯爵,只认兵权和银子。

  东厂在海上的势力近乎于无,赵靖忠这番装腔作势,在郑芝龙眼里连海面上的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他倒要看看,这三个被皇上委以重任的年轻文官,怎么应付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监干儿子。

  赵亮和田七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厌恶与冷酷。

  赵亮依然保持着垂眸的姿态,手指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扣住了袖中的剑柄。田七则将挑完鱼刺的筷子整齐地摆放在碗垫上,独眼中闪过一丝森寒。他们都是识大体、知进退的人。皇权机器的运转,靠的是绝对的服从与沉默。东厂这几年本就式微,赵靖忠此刻跳出来嘚瑟,简直愚不可及。

  但赵靖忠似乎并未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异样,或者说,他极度膨胀的自负让他自动屏蔽了这些危险的信号。在他看来,他代表的是东厂,代表的是内廷九千岁魏忠贤。在这大明朝,除了皇上,内廷的脸面就是最大的靠山。

  “三位大人不说话,那在下便僭越,替三位大人说了。”

  赵靖忠整理了一下大红贴里的袖口,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姿态。

  “这差事能办成,靠的不是文章,不是道理。靠的是咱们厂卫的绣春刀,靠的是诏狱里那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具。”

  “更靠的,是我干爹在宫里头,替诸位大人遮风挡雨,兜着那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

  赵靖忠的声音逐渐拔高,语气中透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恩赐感。

  “皇爷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去听那些腐儒的聒噪?是我干爹,九千岁,日夜在御前伺候,将那些弹劾的折子压在中书科,将那些心怀叵测的言官拿问下狱。没有内廷的庇护,没有我们东厂在暗处替诸位清扫障碍,诸位大人的这把火,只怕还没烧起来,就已经被口水给淹灭了。”

  赵靖忠端起酒碗,遥遥向顾炎武三人举了一下,眼神中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这平乱的功劳,这筹措军饷的功劳,外头的人只看到了三位大人的风光。但在下觉得,做人,得饮水思源。这杯酒,三位大人是不是该敬一敬我干爹,敬一敬我们东厂?”

  海风穿过窗棂,吹得紫铜鹤形灯架上的火苗剧烈摇晃,将赵靖忠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映照得扭曲而阴森。

  没有人举杯。

  顾炎武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平视着前方,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赵靖忠的话。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方以智则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像是在看一出荒诞不经的戏码。

  最终,打破这沉默的,是黄宗羲。

  这位年仅二十一岁的都察院经历,新科榜眼,缓缓从交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碗酒,而是抚了抚衣服的下摆,转身面向赵靖忠。

  “赵百户。”

  “你刚才说,是厂卫的刀,是魏公公在宫里兜底,才有了江南今日的局面。”

  黄宗羲踱步向前,走到赵靖忠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你在京城待得太久,久到连大明朝现在的天是谁,都看不清楚了。”

  赵靖忠的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黄经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九千岁在皇上面前的情分,还护不住你们几个?”

  “情分?”黄宗羲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但他没有笑,眼神反而变得异常深邃与冷酷。

  “赵百户,你以为当今皇上,还是天启初年那个需要靠宦官来制衡东林党的皇上吗?”

  “你以为皇上推行新政,废除八股,练天雄军,造战列舰,是在玩弄帝王权术的平衡之道?”

  黄宗羲的声音逐渐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重锤,狠狠地砸在赵靖忠那套陈旧的权力逻辑上。

  “皇上已经砸碎了所有的棋盘!他手里握着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国家暴力机器。天雄军的刺刀,西山兵工厂的大炮,皇家银号的银票。这些,才是皇上推行新政的底气!”

  黄宗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赵靖忠。

  “你口口声声说魏公公兜底。你错了。皇上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兜底。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若是敢阻挠新政,皇上会毫不犹豫地用火炮把他们轰成齑粉。魏公公在宫里,不再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只是皇上身边一个听话的内廷总管。皇上让他咬谁,他就得咬谁;皇上让他闭嘴,他就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

  “至于你们厂卫。”

  黄宗羲的目光越过赵靖忠,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赵亮和田七。

  “厂卫,是皇上用来清理屋子的扫帚,是用来磨刀的磨刀石。扫帚的作用,是把地上的脏东西扫进簸箕里;磨刀石的作用,是让刀刃更锋利。”

  “但你见过,哪把扫帚会跑到主子面前,去邀功说这屋子是它扫干净的?你见过哪块磨刀石,会要求分享刀刃砍下的猎物?”

  赵靖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们三人,是皇上选出来的刀。我们在义乌制定规矩,在苏州筹措军费,是因为皇上需要一套新的体系去替代旧的宗族和士绅。这叫重塑纲常。”

  “而你们。”黄宗羲紧紧盯着赵靖忠的眼睛,“只是在执行这套纲常时,用来见血的工具。”

  “工具,就该有工具的觉悟。工具若是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自以为是主子,那这工具,离被扔进熔炉里重铸,也就不远了。”

  赵靖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黄宗羲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抽在他脸上的耳光。将他引以为傲的东厂背景、将他视作靠山的魏忠贤,贬低得一文不值。

  他猛地握紧交椅的扶手,骨节泛白,几乎要将木头捏碎。胸膛里的怒火如岩浆般翻滚,他恨不得立刻拔出绣春刀,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劈成两半。

  但他没有。

  赵靖忠的城府极深。他在极度愤怒的瞬间,强行压制住了拔刀的冲动。

  他深知,在这个大堂里,朱燮元和郑芝龙绝不会看着钦差被杀而袖手旁观。更重要的是,赵亮和田七那犹如实质般的杀气,已经死死地锁定了他的后背。只要他敢有任何异动,这两条皇上最信任的恶犬,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撕成碎片。

  赵靖忠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沸腾的邪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松开紧握扶手的手,脸上的铁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僵硬、甚至显得有些阴森的笑容。

  “黄经历……果然是满腹经纶,口才了得。在下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国家大计、纲常伦理。在下只知道,为皇上办差,为干爹尽孝。”

  赵靖忠端起那碗没有敬出去的花雕酒,缓缓站起身。

  “既然黄经历觉得,我们厂卫只是扫帚和磨刀石。那在下这块磨刀石,就祝三位大人的这把刀,永远锋利,永远……不折。”

  他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没有摔碗,没有怒骂。

  赵靖忠将空碗轻轻搁在桌案上,理了理大红贴里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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