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95节
黄宗羲合上账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先问问吧,让他进来。”
不多时,赵靖忠跨入正堂。
他没有穿便服,而是换上了那件代表东厂权柄的大红坐蟒贴里,腰悬绣春刀。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履生风,全然没有了前几日的萎靡。
“下官赵靖忠,参见二位钦差大人!”
赵靖忠走到案前,大礼参拜,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百户,你这病,好得倒是挺快。”黄宗羲看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靖忠直起上半身,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下官惭愧!前几日初到岭南,不适应这等湿热瘴气,险些丢了性命,这才耽误了皇爷交代的差事。”赵靖忠站起身,双手抱拳,声音因拔高而显得尖锐,“今夜下官发了一身透汗,身子大好。听闻顾大人已经率五千大军先行出海,下官心中犹如烈火烹油,寝食难安!”
他向前跨出半步,神情决然。
“皇爷命下官随军监军,下官岂能躲在后方苟且偷安!下官恳请二位大人,批准下官搭乘明日运送辎重的快船,即刻南下,追上大军!下官要亲自前往巴达维亚前线,替皇爷盯着这仗怎么打!”
方以智看着赵靖忠这副慷慨激昂的做派,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一条躲在阴沟里的狗,突然跑到阳光下狂吠,必有反常。
“赵百户。”方以智开口,“前线凶险。荷兰人的大炮不长眼睛。你若是去了,万一有个闪失,我们怎么向皇上交代?你还是留在广州,替大军督办后勤为妥。”
“方大人此言差矣!”
赵靖忠猛地拔高音量,胸膛挺起。
“下官生是皇爷的人,死是皇爷的鬼!这大明朝的将士在前面流血拼命,下官作为内廷的奴婢,就算是去给将士们挡枪子儿,那也是下官的本分!若是让皇爷知道下官畏战避缩,下官哪还有脸面活在这世上!”
赵靖忠再次单膝点地。
“恳请二位大人成全下官这一片赤胆忠心!”
正堂内安静下来。
更漏滴水的声音显得尤为清晰。
黄宗羲与方以智都没有立刻表态。
他们很了解这种阉党余孽的秉性。
无利不起早,赵靖忠突然变得如此积极,必有图谋。
但一个随军的监军太监,名义上代表着内廷。
如果强行扣住他不让走,传到京城,就成了文臣跋扈、软禁内使的把柄。
“既然赵百户有这份为国尽忠的心。”黄宗羲终于开口,声音不带半点起伏。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份空白的通行勘合上写下几行字,盖上钦差行辕的关防大印。
“明日卯时,有三艘运送备用火药和粮草的快船要出海。你拿着这份勘合,去码头登船吧。”
黄宗羲将勘合递给书办,示意他转交赵靖忠。
“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面。到了前线,一切军务由顾大人和戚将军节制。你若敢仗着内廷的身份指手画脚,乱了军心。”黄宗羲的视线定在赵靖忠的脸上,“顾大人手里的尚方剑,是能先斩后奏的。”
“下官明白!下官只带眼睛和耳朵,绝不多嘴半句!”
赵靖忠双手接过勘合,深作一揖,转身迈过大步退出了正堂。
看着赵靖忠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方以智端起茶盏,拂去浮沫。
“他要跑。”方以智咽下一口凉茶,“这等贪生怕死的阉竖,绝不可能上赶着去前线送命。他身上必定带了不能见光的东西。”
“海上风浪莫测。”黄宗羲垂下眼睑,翻开下一本账册,“红毛鬼的炮弹不长眼,大风大浪里,翻一两艘运送辎重的快船,是常有的事。他既然自己讨了这道催命符,也省了我们日后寻由头。”
方以智颔首,炭笔再次在纸面上划动。
帝国的战争机器,不差这一个主动跳进齿轮里的耗材。
次日卯时。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珠江口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晨雾。
三艘修长的广式快船已经升满了硬帆。
这些船没有装配沉重的火炮,吃水极浅,专门用来运送急需的军需物资,航速比天雄军的运兵船快上许多。
赵靖忠带着三十名东厂的亲信番子,登上了居中的一艘快船。
船头,负责押运火药的一名千总迎上前来,刚要见礼。
“别废话。”赵靖忠一把推开那名千总,语气暴躁,“即刻起锚。让底舱摇橹的力士全给咱家使出吃奶的劲!五天之内,必须追上顾炎武的大军!”
“这……百户大人,海路莫测,若是全速航行,遇到风浪……”
“咱家让你开船!”
赵靖忠抽出半截绣春刀,眼神阴狠的看着那名千总。
千总脸色一白,连连点头退下,大声呵斥水手起航。
帆索绷紧,快船冲破晨雾,向着茫茫南海疾驰而去。
赵靖忠站在艉楼的最高处。海风将他的大红贴里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另一只手在袖管里,捏着那个装着火折子与特制焰火的小布包。
“三十门臼炮。五千天雄军。”
赵靖忠看着前方翻滚的波涛,牙关紧咬。
那是他敲开西洋爵位大门、换取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筹码。
与此同时。
距离巴达维亚海岸线两百海里的巽他海峡外围。
庞大的大明船队正在破浪前行。
顾炎武站在旗舰的甲板上,单筒望远镜扫过四周的海面。
在运兵船队的外围,整整八十艘大明皇家东海提督卫的重装战舰,犹如一道钢铁长城,将五千天雄军的运兵船牢牢护在核心。
主桅杆上,明黄色的龙旗迎风招展。
郑芝龙的东海舰队,根本没有躲避红毛鬼的巡逻船。他们大张旗鼓地横陈在巽他海峡的入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所有可能出现敌舰的方向。
西洋人的盖伦船在海战中被打断了脊梁,残存的几艘全龟缩在巴达维亚港口的棱堡重炮保护之下,连出港侦查的胆量都没有。
这片南洋的海面,此刻只属于大明。
“大人。”戚金走到顾炎武身旁,单手扶着女墙,铠甲的叶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再往前走,洋流就要变向了。红毛鬼的夹板船虽然不敢出来,但近岸的浅水区,可能有他们的小型巡逻艇。”
顾炎武放下望远镜。
“有郑侯爷的炮阵在外面兜底,借红毛鬼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出来接战。”顾炎武的语气透着自信,“我们的麻烦不在海上,在岸上。”
他转身走向甲板中央的堪合图前。
“红毛鬼的棱堡面朝北面的深水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城堡西南面的红树林泥沼涂地。”顾炎武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那地方水浅,红毛鬼的重型战舰开不进去,防守最弱。这也是卢剑星他们当初登陆的地方。”
戚金看着地图,浓眉紧锁。
“顾大人,末将打了一辈子仗,知道那泥滩的厉害。五千人轻装上阵,踩着齐腰深的烂泥爬上岸,不成问题。但底舱里那三十门西山新铸的重型臼炮,怎么上去?”
“一门炮重达数千斤。红树林里没有硬化路面,炮车轮子一碾进去就会陷死。没有这三十门臼炮,咱们拿什么轰塌红毛鬼的城墙?”
顾炎武早有准备。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工部造办处的装载图册,递给戚金。
“不用炮车。拆。”
“把炮管和炮架分离。我们在广州装船时,已经备下了两百张宽底的木排雪橇。到了浅水区,把炮管固定在雪橇上。不装轮子,用人拉,用绳索绞盘在红树林的树干上借力,把这三十门炮拖过泥沼。”
戚金倒吸了一口湿热的海风,还是有些纠结。
“就算炮拖上去了。我们在那片烂泥地里,根本展不开天雄军的火枪空心方阵。”戚金指出了最致命的弱点,“若是红毛鬼提前察觉,在岸上的硬地边缘派火枪手列阵阻击,我们在泥沼里就是活靶子。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顾炎武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所以,我们去那片泥沼,不是为了打登陆战。”
顾炎武直起腰,看向南方那片被海雾笼罩的海岸线。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还有那个叫丁修的浪人,带着一百名厂卫在林子里已经待了快半个月了。十万两白银,两万杆火器,加上他们那几把杀人的刀,足够在土著里掀起一场风暴。”
“只要他们成功策动了马打蓝国的土著大军,从南面进攻巴达维亚。红毛鬼的兵力就会被全数牵制在南墙的防御上。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手去管西南面的泥沼。”
顾炎武拍了拍戚金的肩膀,甲片发出脆响。
“只要上了岸,和先遣队汇合,这盘‘假途伐虢’的棋,就活了。”
戚金抱拳领命:“末将明白。传令全军,检查火药防水,刀斧出鞘。入夜之后,准备抢滩!”
夜幕降临。
巴达维亚西南面的海域没有月光,厚重的热带云层将星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海浪拍击着红树林的盘根错节,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