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10节
“臣不敢居功。”祖大寿上前小半步,双手抱拳,上半身前倾,“皆赖皇上天威,西山火器犀利。关外苦寒,但将士们拿着朝廷足额配发的粮饷与冬衣,士气高涨。如今沈阳周边直至宁古塔一线,再无敢称兵拒命的蛮夷。这全是大明国力强盛之功。”
朱由校端起案上的建窑茶盏,用碗盖拂去水面上的浮沫,饮了一口温茶。
“打下地盘,和守住地盘,是两码事。”
朱由校将茶盏搁在桌面上,瓷器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长白山到黑龙江那片黑土地,肥得攥一把都能捏出油来。蛮清虽然亡了,但如果在那里留下一片真空,不出十年,漠北的蒙古人,甚至更北边那些罗刹人,就会顺着林子摸过来,重新占据那片土地。真到了那时,大明又要重新筹集上千万两的军费,去打第二场辽东之战。”
祖大寿屏住呼吸,等候下文。
他知道,皇帝将他从沈阳专程召回京师,绝不是为了听他汇报几场杀戮野人的小仗。
“你在辽东待了半辈子,对那边的风土人情、山川水文最熟。朕把你从沈阳召回来,不是让你在京城领赏闲居,去五军都督府挂个虚衔养老的。”
朱由校伸手,指节在舆图的辽东湾位置叩击了几下。
“防线要往前推,兵要常驻。但只靠军队屯田,远远不够。要让那片土地永远姓大明,就必须用大明的汉人,用农具、种子和炊烟,把它填满。人种在了地里,根扎下去了,户部的黄册上有了名字,这疆土才算真的拿回来了。”
“天津卫的流民大营里,还滞留着大批从陕西逃难过来的饥民。河南、河北今年夏秋交接又闹了旱灾,地方上报上来的流民数字,足有三十万。”
“把这三十万流民,全数迁往沈阳周边,以及辽东的各个卫所废址。内务府出钱,给他们配发西山兵工厂打制的全套铁质农具。徐光启在皇庄培育出来的抗寒土豆和高粱种子,拨给他们做第一年的口粮和种粮。”
“不要走山海关陆路。三十万人走陆路,沿途的转运损耗能把户部吃空,半道上还得病死饿死两成。走海路。让镇海侯郑芝龙从东海舰队里抽调福船和沙船,在天津卫装人,直接在锦州和营口登陆。凡是愿意去关外垦荒的,按人头分地,前五年免除一切赋税!”
三十万人的跨海大迁徙。
祖大寿听到这个数字,浑身一个激灵。
三十万张嘴,登船前的检疫,沿途的吃喝拉撒,海上的风浪颠簸,到了关外的户籍登记与驻地分配。
这其中的统筹调度,哪怕是一个环节的数字算错,就是一场几万人的大死亡,甚至会引发流民在船上或登陆后的直接暴乱。
但祖大寿不敢有半点迟疑。
“臣领旨!”祖大寿重重抱拳,“臣出宫后,即刻会同户部毕尚书拟定水路堪合。定在入冬上冻之前,将第一批十万流民运抵沈阳安置。关宁铁骑会分兵护卫各处垦荒点,绝不让流民在关外受野兽和残匪的半点滋扰。”
“去办吧。沈阳这城,以后就是大明在东北的桥头堡。这桩差事办好了,你在大明武庙里的位子,朕给你留着。”
朱由校挥了挥手。
祖大寿躬身,倒退着退出暖阁,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朱由校走到角落的青铜水盆前,挽起袖口,拧了一把架子上的热毛巾,细细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炭黑。
殿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却压得极低,显然是有意放轻了落脚的力道。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弓着腰,双手贴在身侧,走入暖阁,步子迈得极小。
“万岁爷。”王体乾在御阶下站定,身子往下又矮了三分,“魏公公在外头递了牌子,求见皇上。”
朱由校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将毛巾扔回铜盆里,溅起几滴水花。
“宣他进来。”
片刻后,暖阁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大红蟒衣、头发已经完全花白的老太监,由两名面容白净的小太监一左一右地搀扶着,缓步走入殿内。
正是卧病将近一年的魏忠贤。
这一年里,这位曾经让全天下文官闻风丧胆的九千岁,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挣扎。
绵延的病情,掏空了他的底子。原本微微发福的身体瘦削了一大圈,那件御赐的大红蟒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后背佝偻。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布满了暗褐色的老人斑。
但那双隐藏在下垂眼袋里的眼睛,在看向朱由校的瞬间,依然透出一种老犬见到主人时的驯服与狂热。
“老奴……叩见皇爷。”
魏忠贤推开搀扶的小太监,双膝弯曲,重重地砸在青色金砖上。
整个人伏拜下去,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喘息。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看着地上这个伏得极低的身影,大步走下御阶。
他亲自伸出手,握住魏忠贤的手臂,将这个身形单薄的老太监从地上拉了起来。
“行了,在朕面前,免了这些虚礼。你的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太医院说你的肺经受了寒,这砖地上凉。”
朱由校转头,看向旁边的王体乾:“赐座。”
王体乾立刻搬过一把铺着厚实锦缎软垫的交椅。
“坐下回话。”
魏忠贤的眼眶瞬间泛红,水雾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有推辞,半个屁股挨着交椅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依然保持着前倾的恭卑姿态。
“皇爷……老奴这副残躯,在病榻上苟延残喘,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皇爷的天颜了。”魏忠贤抬起袖口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哽咽。
“太医院的折子朕天天看,你的命硬得很,阎王爷还不敢收你。”朱由校靠回龙椅上,看着他,“大明朝现在铺了这么大的摊子,外朝有温体仁、毕自严他们顶着,但这内廷二十四衙门,没你这头老狗镇着,底下那帮杂碎的手,就又开始不安分了。”
朱由校的语气转为冷硬。
“你养病的这一年,内务府统管的西山账目、造办处的物料采买,接连出了几笔对不上的烂账。南直隶那边的织造局,也有几个不知死活的管事太监,开始在机工的计件工钱上动手脚。”
“王体乾是个厚道人,他盖印传旨不出错,但他压不住底下那帮想要捞油水的豺狼。西山兵工厂和皇家银号,是大明运转的血脉。哪怕是少了一两铁、亏了一文钱,朕的机器就转不顺畅。”
魏忠贤听闻此言,原本浑浊的双眼猛地爆出一团凶光。那是一种护食的恶犬被触碰了底线时的狰狞。
“这帮没根的杂碎!老奴才在床上躺了几天,他们就敢动皇爷的钱袋子!”魏忠贤咬着牙,因为情绪激动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双手死死抓着交椅的扶手,撑着站起身。
“皇爷放心。老奴今天既然跨进了这乾清宫的门槛,这内廷的天,就还是皇爷的天。谁敢把手伸进西山的账本里,老奴就让他一家老小,连同他们在京城外头置办的私宅,全数去地底下算账!”
朱由校微微颔首。
他需要的,就是魏忠贤这种毫无顾忌、只认皇权、甚至不惜将同类撕成碎片的利刃。
文官治国,需要规矩和律法;但管理这群依附于皇权的内廷宦官,需要的是纯粹的恐惧和屠刀。
有他在内廷做这个恶人,大明愈发庞大的工业化转型才能安然无恙地流转。
“你既然身子大好了,明天就回东厂提督官署办公。先把内务府那几笔对不上的账平了,涉事的管事,按规矩办。不必上报。”
朱由校端起茶盏。
殿外,传来通政使司官员急促的脚步声。
王体乾快步走出去,不多时,双手捧着一个密封在筒里的急递走入暖阁。
“皇爷,广州行辕八百里加急!南洋战报!”
朱由校放下茶盏,神色一肃:“呈上来。”
他接过纸筒,挑开暗红色的火漆封口,抽出里面的绢帛。
由于海上航路漫长,加上陆路驿站的传递,南洋的情报存在着至少半个多月的时间差。
朱由校快速扫过绢帛上的文字。
战报是顾炎武和方以智联名发出的,上面用最精炼的文字叙述了战局的推进:大明东海舰队主力已经成功封锁了巴达维亚港口的外海,切断了荷兰人与外界的一切补给。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三位钦差坐镇广州行辕,后勤调拨已全数装船。
而战报末尾,最核心的一条信息是:锦衣卫百户卢剑星、沈炼、靳一川,已率领一百名厂卫精锐,携带白银与旧式火器,成功在爪哇岛南部的红树林泥沼中登陆,正式切入马打蓝国腹地。
“好。”
朱由校将绢帛拍在御案上。
“好一个假途伐虢。南洋这盘棋,活了。”
魏忠贤站在一旁,听着皇上的自言自语,眼珠子转了转,适时地开口。
“皇爷神算,那南洋的红毛鬼和土著,在皇爷这盘大棋里,不过是供咱们大明驱驰的物件罢了。有顾大人他们在前面盯着,这巴达维亚打下来,是迟早的事。”
魏忠贤顿了顿,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人。
“说起来,这趟南洋的差事,东厂的理刑百户赵靖忠也跟着去了。这猴崽子是老奴一手调教出来的。做事还算勤恳,脑子也活泛,知道替皇爷和内廷分忧。老奴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这次正好让他在南洋历练历练,挣一份实打实的军功回来。”
魏忠贤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几分干爹提携干儿子的慈爱,语气中透着试探。
“若是他这趟差事办得明白,等他回京,老奴想让他接了东厂提督的担子。老奴就在司礼监替皇爷掌印,让他去替老奴,也替皇爷继续盯着这天下的动静。”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计时的水漏发出“滴答”一声轻响。
朱由校没有立刻搭话。
他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魏忠贤。
看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这种没有任何言语的注视,比最严厉的斥责还要恐怖。
直把这位九千岁看得后背冒汗,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僵硬,最终彻底凝固。
“魏忠贤。”
朱由校忽然笑了。
